她不理解他,就像不理解自己一样。她还不知道目的地在哪,不知道她的离开对家人和男朋友,对她自己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一切在罗远给她送临别礼物和结婚请帖的时候变得更加真实。她抚着请柬上的烫金凸起,意识到已经不能撤回自己的决定了——她的决定已经对他人产生了积极的影响。
眼睛里起了一层薄雾,弄得罗远不知所措。
她把他的礼物(一盒茱莉蔻护手霜)和杂物一起带回家,半瓶苹果醋、一打写满了的工作笔记、搭在椅背的村衫、星巴克的薄荷糖、好时巧克力、半罐杨梅、凡士林润唇膏、三角梅标本、上个月刚带来的漱口水、紫色发箍。就这么多。
“如果你不想走,可以不走的。”
被姜行简逮到她偷偷掉眼泪的时候,他这么安慰她。
“那么,然后呢?”
“然后?”他根本不懂,“然后你就去做你想做的事,任何事。”
她没有说话。
他小声靠近她的耳朵,摩挲着她那搓耳朵形状的绒发,用英语说,不管怎么样,我会照顾你的,好吗。
关系即将终结的预期和需要他的现实相冲突,结果是他基本搬进了她的小公寓里。
手臂是她最接近童年的身体部分,白色的毛孔,细小的青色血管,孱弱的肌肤和缺乏脂肪的健康又幼稚的线条,全都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现在,只要有机会,它不是搭在他的肩膀、脊背和腰上,就是被他毫不留情地拉拽。
她强烈地需要,因为她得到的越多,离父母间的疏离就越远;她充分地展示她的需要,因为需求越大,意味着空缺越多,好心的他会来帮忙填补,可惜,他似乎看得不很清楚。
也许在他眼里,没有他她就活不下去。而这极有可能是事实。
因为她还没去想爸妈、外婆、外甥和永远在公墓里等她来看的三个石碑呢。她选择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要离开男朋友,而他闭口不谈未来安排这一肤浅的烦恼上。
如果他不说,她也就不问。而他的沉默,比他为她所做的一切安排还要更加醒目。
因此在最后的那个周末,坐在咨询室里的时候,她也沉默了很久。
三个月来,每周六下午都会来这里一次,三点到三点五十。
时间和时间是不等价的。她把最贵的一段时间献给了这位在电梯遇见都要假装不认识她的陌生女人,还要另付一笔不菲的费用。
更别提对她平常生活造成的负担了:她脑子里愈常出现一个叙述的声音,哪怕是无关紧要的小事都要在脑袋里对假想敌倾诉,比如我哪怕冷也不会去加衣服、我总是下意识地去加驾照上的数字,总是做没穿衣服的噩梦,还有肮脏的厕所,犹豫不决造成的迟到……
她把一切琐碎都赋予意义并试图讲给某个人听。像在口述一篇极为自恋的意识流日记,却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每一次她都想,这是最后一次,但下一次她又来到了咨询室。
她有次说,我恐怕对权威有一种迷恋。但那女人并没有记下这句诚实的自我剖析,甚至没有任何反应。
她认为是对方没有听懂。
对面的女人——她忘记了名字,又不好意思开口问——总是穿着全棉的宽松上衣,八分休闲裤,一脚蹬的布鞋,条纹或者纯色。皮肤很好,像牛奶一样白净,脂肪含量偏高,想必……
“融融,能问问你为什么不说话吗?”
“哦。”她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们可以从聊聊你这周过得怎么样开始。”
“哦,好的。”
她喝了口水,和体温一样热。这是第一次喝女人准备的水。
“我要离职了。”
女人点点头。
“准确来说,下周一是最后一天,因为我还有点事没做完,所以拖到了下个星期。其实最近一个月我一直挺很害怕的,但是没关系,假期就在眼前了,就像暑假一样,”她发觉自己在笑,“星期二我要好好睡一觉,睡到星期五最好。
“但这个星期五.....我请同事吃了下午茶,甜甜圈、纸杯蛋糕、薯片、曲奇饼、奶茶、咖啡……我把平常那些想吃又不敢吃的东西都买来了,希望他们能长胖点。
“但有人把他叫来了。我应该怎么称呼他呢,前男友,还是前上司?”
女人凝视着她。她紧紧吸住了舌头,很难张嘴。
“他看起来糟透了。灰扑扑的西装,黑眼圈很重,一副没睡好的样子。我不知道是我的投射还是怎么样,反正感觉他很累,过得不好。
“他不敢看我,你知道吗,他不敢看我。眼睛从我脸上滑过,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他甚至差点把咖啡打翻了。
“他想取下盖子,手一捏杯子,咖啡溢得到处都是,洒在他的裤腿上。还好那是杯冰咖啡。大家忙着给他找纸巾。我当时……站得远远的,想要走开,但又想看下去。”
”你想看到什么呢?”
“我不知道。与其说是想看到什么,而是想知道他怎么了。我觉得,或许和自己有关。或许他这么憔悴是因为我,但又觉得这种想法很自恋。
“况且就算因为我,那又怎么样呢。我能说什么做什么让他感觉好一些吗。根本不可能。所以我僵在那里。
“我猜你又要问我当时什么感受了。难受,就是我当时的感受。他就着杯子喝了一大口,我有点担心他晚上会睡不好。周围的人都不敢说话。我也害怕被人看穿什么的,都最后几天了,不想再多一些关于我的谣传。
“好吧,其实也不算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