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的决定,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反应。
姜行简是最大受益人,他很得意。妈妈很失望,再不想和她说话了。老徐,老徐气坏了。
提出辞职后的两个星期,老徐气急败坏地在楼下骂她,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这是他所有指责里最有道理的一句。
她宁可闭嘴认罚,也不愿承认她是因为段入峰而辞职的,所以她只想告诉段入峰,告诉段入峰一个人就够了。这一点她死也不会承认。
老徐越是骂她,她越觉得好受。
老婆要生了,她在这时候走确实太过分了。他骂她是因为爱他的家庭。
而她,通过挨骂减轻了道德的负担,同时知道自己过去的五年至少留下了一些痕迹。
那时他们坐在一家冷清的拉面店里。这是两年来她第一次见老徐摄入碳水。
她真担心待会他会犯困,担心加了那么多醋会酸,担心他一个劲地埋头吃会烫到舌头,担心酱油溅在他这件最常穿的蓝色古驰衬衫上,担心他戴着婚戒的无名指会因为钠的过量摄入而肿胀。
于是她讨好地道歉,小心翼翼地提出,或许可以让罗远来接替她的位置。
“行了,你夸别人的时候话最多。”
“那么……”
“那么你呢?”他说,“你打算去哪?这总可以说吧。”
“我打算去读书。”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多大了?二十五?”
“拜托。你连我多大都不知道。我都工作多久了,二十五,哈,怎么可能……”
“不知道。反正还是个小孩。”
“我不是。”
“那你是要去结婚吗?”
“我说的是去读书啊。”她眨眨眼,“哦,好吧。我猜大家会这样想。我都能想象他们会说什么了,随便吧,反正我也听不到了……”
“不会的。”他说,“我会纠正他们的。”
窗外,夏天正午的阳光直射地面,金黄的;树叶被照得绿油油,她坐在冷气室里看外头的人眯起眼睛用手扇风,打了个冷颤。
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朝她走来。
他旁边还有一个男同事。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长袖卷到手肘,低着头认真地听同事讲话。
他没有抬起头来。他们没有发现她在看。如果发现了又怎样?他们会点点头,打招呼,可他还是不会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是,想到这里就够了。
如果再多看、多想哪怕一秒钟,这一刻会成为未来悲伤时的一个锚点。她会一遍一遍地回到此时此处,好奇她没走过的那条路风景如何。
“他挺好的。”
“什么?”
“江嘉平。他挺好的。你知道吧?”
“嗯。”
老徐接下来没有再看她一眼。这沉默里面除了失望她什么也尝不出。
他擦擦嘴,把纸丢进面汤里,对她发起最后的进攻。这真让她难受得要死。
“你知道为什么段总这么久都不通知我吗?”
她不说话。
“他也不想你走。”老徐双手交握,遮住嘴巴,看着她,“你真的想好了吗?再想想吧。”
她点头,又摇头。掉了眼泪。这回真的和段入峰没有关系,真的。
“好吧,好吧。”老徐环顾四周,仿佛不知道眼睛该落哪里好,“等你毕业了,我大女儿就上初中了,小女儿也要上小学了,我估计也当上领导了。到时候再说,好吗。”
真好,他的女儿们会在一个负责任、充满关怀、物质充盈里的环境里成长;老徐和罗远会结成最佳拍档,她很想骄傲地说她从一开始就发觉两人特别相似;
罗远会因为她的离开而开启职业生涯,同事在茶水间的时光会有更多话题,更具乐趣;紫林和其他新同事一样,会过上她过去五年的生活,疲惫、紧张、每分钟都被塞得很满,且充满希望。
姜行简退了职,即将去承担家庭的责任,戴上闪亮亮的头衔,会拥有独立办公室和年轻漂亮的秘书;雨桐可以在一个没有她的环境里去自信地拥有段入峰;
江嘉平,他会一如既往地出现在新财富榜单上,会轻巧地忘记她,会在某一天对她屏蔽朋友圈。他会比以上所有人都要幸福。
她希望这一天早点到来,尽管那天她会非常、非常难过。
而只要一想到江嘉平,心里就会升起想要原谅段入峰的冲动;而她,真的不知道段入峰会怎么样,必须承认,她对他的理解并不比任何一个人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