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不是一直不接电话,但最多只是聊一些“吃了没”、“在干嘛”、“准备去做什么”之类的话,只要他深深吸气的声音被她捕捉到,她就会找理由挂断电话。
她不肯和他视频通话,也不再发Instagram动态。他怀疑自己是否还能认出她来。尽管他有她的照片,很多,很全面。但在得到许可之前,他甚至不敢去看。
他定了凌晨三点的闹钟,那时她会结束对妹妹的探视,从康复中心出来。其实也可以再早一点,但他不想同时接受两个女孩的攻击。
他挪到以前她睡的右边,安安稳稳地睡着了,那么安稳,以至于惊醒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直到按下拨打按钮的那一刻还在犹豫,是不是该起床洗漱一番。可是,她很好心,看到他凌乱的样子会心软的。
况且,在卧室的他反正也没有吸引力了。她喜欢他的办公室、会议室、洗手间,让他用视频带她参观,故意挑在他开会的时候给他发那些短信。
在很久很久的以后,他才觉得不可思议,如此明显的信号他竟然不懂,还以为只是可爱女友的顽皮捣蛋。他为自己的愚蠢和对她造成的漠视和伤害而难过。
“喂。”
视频通话被切成了语音通话。他对着屏幕大喊。“嗨。你在哪?”
“在外面。”她说,“你干嘛这个点不睡觉?去睡觉吧。”
“我想你。”他说,“你不和我说话我睡不着。”
“那你现在睡,醒了给我打电话,行吗?我会接的。”她用英语说,她现在英语说的比他还要多,“我保证。”
“可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她沉默了。对面只剩下传来汽车声,她走路时发出的有节奏的喘息。
“我真的得挂了,手机没电了。”
“我就说一句话。”
“我不要。”她声音变得很小,像是喉管被封闭起来了,“你不要说。”
“下礼拜我会过来的。”
她没有作声。
“这回是真的,不会再取消了。喂,你还在吗?”
“嗯。”她说,“来看艾米莉吗。”
“不是。是的,我会去看她,但是,我是为了你来的。”
她很快打断他。“不要。”
“怎么,我过来你不高兴吗?”
她再次沉默了。他坐起身,额头一阵眩晕,又问了一遍是不是不想见到他。
他听见钥匙的声音,开门的声音,她和室友打招呼,问对方今天过得怎么样,她换了一副甜美的声音,过于甜美,以至于显得胆怯。
她关上门,包和钥匙被扔在地上。
他瞪着通话界面。“你不想见到我吗。”
“是的。”她说。
“我能知道为什么吗。”他压低因为没喝水而格外干哑的嗓音,“你说清楚。不许挂电话。”
她靠着房门而坐,把头低下来,抵在膝盖上。
是的,他能看见。如果不能,这六个月他是怎么过来的?
他闭上眼睛,甚至可以猜到她洁净的肌肤危险地擦着灰地毯,她穿了那条黄色的印着小小樱桃的连衣裙,因为黄色能让妹妹的心情好一些。
他已经不明白之前为什么会觉得离她遥远了,在她轻轻叹气的时候,哼着歌的时候,向上弓起背的时候,哪一次他不曾感受到她所感受到的?
他沉迷于遥远的幻觉中,直到真正的远离到来前才意识到。
他也做出和她一样的姿势。
“你是来和我说什么的吗。”
“是的。”
她吸吸鼻子。“你可以在电话里说。”
“我不能。”
“没关系。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不知道。”他的心跳显著加快了,他觉得自己就要吐了,“你知道吗?”
“嗯。”她说,“你是来和我说分手的。”
他停顿了半秒,抬起头,看见清晨淡蓝色的空气,她用了一半的紫色香水瓶放在柜子上,左侧被光照得亮晶晶的。
他听见电话那边她的啜泣声变成孩子气的重复拒绝,然后是恼羞成怒的指责,而他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没能及时去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