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拍摄过程中,您自己有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有。很多。”她说,“但后来我发现,那些情绪不是干扰,可能情绪也是素材本身。我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她们的时候,心里经常在想——很多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也有人这样坐在我旁边。每个镜头都在回答我对于未来的设想,有些问题我甚至不敢问出来,但镜头替我回答了。”
采访者点点头,又问:“这部片子对您个人意味着什么?”
卿平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旁边——江雨眠靠在窗边,阳光从玻璃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色,头发丝都在发光。
“它是我对‘等待’的理解。很早以前,我觉得等待是一件被动的事,是一个人站在原地去等一个不确定的结果。后来我才明白,真正的等待是主动的——是你明知道有可能等不到,还是愿意停在原地。倒不是为了结果,而是在你决定停留在原地时,这就已经是你的选择和你的答案了。”
采访者没有更多的问题了,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便结束了这场采访。卿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余光里,江雨眠还在窗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头,正看着她。
傍晚,两人找了一家临河的餐厅。座位在露台上,白色的桌布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夕阳正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橙红色的光,美得人睁不开眼。
江雨眠翻菜单,眼睛亮了一下。“我想吃这个。”她指着图片上那只带壳的大虾。
卿平凑过去看了一眼。“不行。”
“为什么?”
“你海鲜过敏。”
“我吃一点没事。”
“一点也不行。”卿平没有给江雨眠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江雨眠嘟囔了一句“你怎么跟我爸似的”,卿平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江父发来的那句——“雨眠海鲜过敏,你看着她点”,卿平回了一个“好”字。
江雨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嘀咕了一声“他倒挺信任你”。
卿平叫来服务员,利落地点了菜,当然,她很贴心地避开了所有江雨眠想吃但过敏的东西。江雨眠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她安排着一切,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确实是比自己会照顾人。
回到房间,江雨眠让卿平先去洗澡。水声哗哗的,像窗外的运河在涨潮。江雨眠坐在窗边,又拿出手机。那条推送还在,其他媒体转载了安德烈的采访,标题改得更加具有煽动性了些——“威尼斯评委质疑:私人关系是否影响入围?”
水声停了。卿平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她看见江雨眠坐在窗边,手机扣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水面上,但没有焦点。
她走过去,在江雨眠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搭在她的膝盖上,“你今天是不是有事情瞒我。”
江雨眠看着她,很想否认,但对上那双眼睛,她知道瞒不过去。“是安德烈,”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他接受了一家当地媒体的采访,说了一些话。没点名,但……”
“但谁都知道说的是我,对吗?”卿平替她把后半句说完。
江雨眠握住她的手,“哎呀,评委又不只有他一个。最终的评审结果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卿平沉默了几秒,“迟早要面对的。”
江雨眠把她的手拉到胸口,试图给她一些力量,“有我在。”
两个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但气氛比之前沉重了些。
关灯后,两个人面对面躺着,很近,鼻尖几乎碰到鼻尖。卿平伸手摸了摸江雨眠的脸,指腹从她的眉骨滑到颧骨,又滑到耳垂。
“我今天很开心。”卿平轻声说着,像怕惊动窗外的月光。
“因为采访的时候说出了你的创作理念?”
“不是。是因为你在我旁边。是因为,这么重要的时刻,你在我旁边。”
深夜,江雨眠睁开眼。她侧过头,看卿平熟睡的样子——睫毛轻轻颤着,呼吸很轻,嘴唇微微张开,像在梦里说什么没说完的话。她轻轻抽出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那篇转载的文章阅读量已经涨了不少。评论区有人支持,也有人跟风质疑。
她知道,有些事是时候要处理一下了。但今晚,先睡个好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