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平站在穿衣镜前,镜子里映出她此刻的模样。深蓝色的西装,剪裁利落,肩线笔直地收下去,腰身处微微内收……她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口挽了一道,手腕上什么也没戴,倒是显得素净。
“紧张吗?”江雨眠试探着问。
“有一点。”她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但真到了这天,倒也没那么紧张了。”
江雨眠打开了早已准备好的首饰盒,一条细细的项链挂在指尖,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银色的,很素,在灯光下微微闪着光。
这是卿平没见过的项链,“什么时候买的?”
“在圣城的时候。”
“好啊,你竟然背着我单独行动!”
江雨眠绕到她身后,把项链扣上,金属件碰到她的后颈,有点凉。“不是拍《在她乡》那会儿……在你回国之前,其实我去过一次圣城。”
卿平盯着镜子里的江雨眠看了好一会儿,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呼吸困难。
“那些年的事,以后慢慢跟你说。”
卿平死死盯着镜子里的江雨眠——她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剪裁合体,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胸针,低调但不会被人群淹没。江雨眠感受到了卿平的目光,回望向镜中的她,“你今天好看。”
卿平无奈地笑了笑,“你每天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天都好看啊。”
“知道你会说话了。走吧,再不出门要迟到了。”
红毯不长,两旁的闪光灯应和着快门声咔咔作响,一波接一波,几乎没有停过。卿平挽着江雨眠的手臂,偶然有人喊她的名字,她便微微侧头,微笑以示回应。大概连江雨眠也想不到,卿平此刻如此坦然,很大一部分原因要归功于她昨晚睡觉前那句郑重的“你值得,没有人比你更值得了”。
江雨眠走在她右边,黑色西装裁剪合身,步幅不大,刚好跟上卿平。卿平停下来拍照的时候,江雨眠就退后半步,站在她斜后方,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卿平侧过身,朝她伸出右手,手指张着,掌心朝上。江雨眠上前一步,把自己的手放进她掌心里。闪光灯又炸开一轮,有人喊着“看这里”“看这边”,但江雨眠始终望着卿平的侧脸。
进入放映厅,灯光一下子沉下来。前排有人在低声交谈,零星几句,很快又安静了。卿平转过头,看着江雨眠的侧脸,然后凑近她的耳朵轻声说了句,“谢谢你陪我走到这里。”
江雨眠突然庆幸放映厅的灯光足够暗,没有人能够看清她已经红温的脸。大庭广众之下,卿卿我我,成何体统!她没敢再去看卿平,但偷偷握紧了卿平的手。
荧幕亮起,放映厅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鸣声。
圣城清晨的雾很浓,是灰白色的。石板路湿漉漉的,街灯还没灭,远处教堂的尖顶只露出一个轮廓。一个老年女人的声音从画面外慢慢浮上来,她说,“塞纳河的水从来不是蓝色的,我花了四十年才看清这件事。”
整个纪录片就此徐徐展开。那些场景卿平太熟悉了——圣城的街道、高地上的风与花、塞纳河畔的行人、林女士的身份认同……还有那两位老人。她在拍摄时预想过很多次成片会是什么样,但她从未想过,最终的《在她乡》竟是如此震撼人心。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汪漪老师在课上说过的话:“真实,自有千钧之力。如果同学们之后想做纪录片,一定要记住,我们做纪录片的,既是故事的旁观者,也是故事的讲述者——你站在那群人生活的边缘,要把心放在画面的正中央。纪录片的创作者,不是躲在镜头后面的影子,而是把镜头当作眼睛、把讲述当作使命的人。”
卿平的目光还留在银幕上,思绪却飘远了。她突然有点感谢汪漪,虽然她的同学们都觉得汪漪讲话刻薄,可汪老师确实在她最迷茫、最困顿的时候为她指引了方向。
彼时,卿平还在因为不知道该不该对江雨眠展开追求、不知道未来应当何去何从而迷茫,那时候的状态很差,带着一份自己都看不下去的分镜脚本在汪漪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都不敢进去。最后还是汪漪先发现了她,“站我办公室门口当门神呢?进来。”
卿平进去以后,毕恭毕敬地呈上了那份不堪入目的作业,说不害怕是假的,毕竟眼前的人是学院里“臭名昭著”的恶女汪漪。令人意外的是,汪漪那时并没有嘲讽或者阴阳她,只是很平常地问了问她最近怎么样。
犹豫再三,卿平还是畏畏缩缩地吐露了自己最近的困惑,“老师。我喜欢一个人,但我不敢说。”汪漪合上了她的分镜脚本,很认真地看着她,“你是怕说出来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吗?”卿平正惊讶于自己的心思被轻易看穿,汪漪又开口,“我跟你讲。你要是连自己的事情都不敢面对、想不明白,你是没有办法讲好故事的,更不要说去拍别人了。”
那天她们聊了三个多小时,从特吕弗聊到瓦尔达,从剪辑聊到选题。临走时汪漪丢下一句:“你心里有什么,就拍什么。镜头比嘴巴诚实。”卿平鼻子一酸,汪漪又补了一句:“别在我这儿哭,浪费纸巾。”
也是从那天起,卿平坚定了做纪录片的决心。她终于敢承认——她喜欢江雨眠,不是友情,是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