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眠愣了一下，其实她完全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见江雨眠这傻愣在原地的样，江母就知道，这孩子压根没想那么多。既然如此，当妈的还是得多叮嘱两句，“你选的这个地方是不错，安静，也不会被人打扰。但你想过没有，明天晚上她刚参加完颁奖礼，不论结果如何，那会儿一定是她情绪最满的时候。你选在那个时候求婚很取巧，她可能会因为一时情绪上头就答应了。但这不是你想要的，对不对？”

扎心的事实闯进耳朵里，江雨眠骤然失落下来，死死抿住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人生大事面前，江母可不惯着她，“你想要的，是她清醒地、认真地答应你。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气氛烘到那儿了，是她确实想好了，才答应你。对吗？”

江母拍了拍江雨眠的手，“你爸当年跟我求婚的时候，也没什么浪漫花样。他刚出差回来就冲到你外公家，行李箱都还没放下呢，开口就是一句‘我想跟你过日子’。其实你爸出差前就跟我说了，但他留足了时间让我考虑，所以，我答应的时候，是清醒的。”

她顿了顿，“你不需要给她一个多完美的场景。重要的是，你要给她一个不会让她后悔的决定。”

从母亲的房间走出来，江雨眠去楼下散了散心。威尼斯的风很狂野，把她鬓间的碎发吹得散乱飘起。此刻，她全然不在意，任由发丝拂在脸颊，只把妈妈刚才那句叮嘱在心底里一遍遍回味——“你要给她一个不会让她后悔的决定。”

浴室的水声突然停了。门推开时，一团温热的雾裹着沐浴露的香气弥散开来。江雨眠正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个戒指盒，见卿平赤着脚走出来，江雨眠赶紧把戒指盒放回口袋，动作很快。

卿平的浴袍松松垮垮地拢着，发梢还在滴水，水珠沿着脖颈一路滑下，滑过锁骨，隐入领口深处。卿平没察觉到江雨眠刚刚的动作，她正偏着头用毛巾擦拭头发。手腕一抬，浴袍的袖子便滑落下去，露出一截小臂，腕骨纤细，皮肤被热水蒸得泛着薄红。

江雨眠盯着那截手腕，脑海里忽然涌起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她想吻卿平的手腕，想用嘴唇去感受卿平的脉搏。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像一根羽毛忽而扫过心尖，痒得她咽了咽口水。

她站起来，朝卿平走去。厚重的地毯吞没了她的脚步声，窗外的运河此时也出奇的沉默，威尼斯像沉进了一缸深蓝色的墨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

卿平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大概是那几句改了又改的发言吧？舌尖抵在上颚，音节还未成型，江雨眠的指尖已经从背后贴上了她的腰侧。隔着浴袍，触感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轻得让人难以察觉。然后掌心缓缓覆上去，像夜晚的风拢上一扇没关严的窗。

远处的河水轻拍了下堤岸，声音有些闷，像是什么人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江雨眠低下头，下巴抵着卿平的锁骨。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急促些。卿平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微微扇动。江雨眠觉得自己的心口也在颤抖，有什么东西正急不可耐地向外奔涌，像是一团不止来自何处的水汽，在两人之间凝结成一团看不见的雾。

那团雾在她们之间升起，绕过锁骨、肩膀，沿着脊柱的弧度向上攀爬。雾所到之处，肌肤都浮起一层细密的战栗，像清风拂过麦田，一浪接着一浪，由远及近地漾开。

她们是如何倒下的，没人记得。大概是卿平先往后退了一步，小腿碰到床沿，身体便失去了平衡。又或许是江雨眠先俯下身，将身体的重量缓缓压过去，像潮水漫过沙滩……

窗外的河水又拍打了下岸边，这次声音大了些，像是涨潮了。威尼斯的水位每到夜晚就会悄悄上涨，漫过一级又一级石阶……

最后那道浪打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静止了一瞬，所有的感官同时关闭又同时开启，整个宇宙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涌入骨血中、涌入每一个张开的毛孔里。这一刹那，黑暗和光明不再有分别，喧嚣与寂静不再有分别，江雨眠与卿平也不再有分别。

所有边界都消失了，卿平不知道自己在哭，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渗进了枕头里。

江雨眠侧过头，卿平正躺在她身边，睫毛上还挂着一层极细密的水雾，几缕头发被汗水濡湿，黏在额角。江雨眠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她，沉溺在这份安静又暧昧的温存里。

江雨眠不知道是，卿平心头翻涌的紧张，从来都不止是因为这场万众瞩目的颁奖礼。卿平这两天看似平静地陪在她身边，心里却一直悬着件藏了很久的大事，默默等着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她不太确定，明晚的颁奖礼落幕后，到底算不算那个刚刚好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