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东西,我现在有两个选择,”赵强轻松地说,语气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得意,“第一,去派出所报案,现在陈老二不在派出所,没人罩着你了。我一告一个准,等你下去了,说不定我还能当上村长。”他看到村长的脸色惨白,显然吓得不轻,内心的满足感油然而生,“第二,以后村子里,我说了算。你所有的钱,三七分,你三,我七。你看怎么样?”
说到钱,村长的眼神逐渐恢复了些许神采,他低下头,眼中渐渐显现出一抹危险的光芒。没有人能动他的财产,也没有人能威胁到他。他余光扫过角落,注意到那把摆放在一旁的砍柴刀,心中暗自酝酿。
赵强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先一步走过去,笑着捡起那把砍柴刀,手指轻轻拂过刀柄,戏谑地说道:“别想着杀我,我已经和朋友说过了。如果我死了,肯定是你干的,到时候你得判死刑。”
村长脑子里绷着的弦突然断开了,后背起了一身冷汗,横行了大半辈子,临了了居然被一个小兔崽子拿捏了。
二人正僵持不下,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轰隆声,水坝上的裂缝像一条漆黑的蜈蚣,悄无声息地爬上混凝土的躯体,蜿蜒、伸展,直到整面墙都在无声地颤抖。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像蛛网般疯狂蔓延,细碎的碎石开始剥落,簌簌地坠入下方的深渊。
还在水坝参观的游客还没意识过来便齐齐跌落水中,积蓄了三个月的河水早已不安分,只等着大坝脆弱的身躯破裂,泥黄的洪流咆哮着冲破了堤坝,洪水席卷着挣扎的游客,像脱缰的野兽般涌进村子。稻田被吞没,庄稼连根漂起,连着村民一年的辛劳都随波逐流。远处,一棵老槐树在水中挣扎,终于“咔嚓”一声倒下,激起一片巨大的浪花,水涨得平房一般高,屋顶的烟囱只露出一小截,但也撑不了多久就被淹没。
村长和赵强还有几个村民逃也似地躲进石塔之中,洪水像毒蛇似的一层一层地往上爬,翻腾的浪花舔舐长满青苔的石阶。
石塔最顶层的石门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洪水上涨的速度终于开始放缓,最后停在了下面一层。随着水位渐渐稳定,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至少暂时脱离了危险。村长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安心了些,但很快,他的神情又变得恍惚。
“我的钱!”他低声呢喃,眼中充满了绝望。他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所有的一切都在洪水中被吞噬了。现在,他看着脚下滚滚的洪水,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身体忍不住地颤抖。他一向不信任银行,把钱全都藏在了里屋的房梁上,现在一切都没了,什么都没了!他冷汗淋漓,眼泪混着汗水滴落在黄色的洪水里。
这一刻,他的世界彻底崩塌,绝望涌上心头。忽然,他似乎看到水中漂浮着几张百元大钞,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他猛地扑了过去,想抓住那丝希望。但赵强眼疾手快,扯住了他后领,狠狠一用力,把他拽了起来。
“你疯了!不要命了?!”赵强怒不可遏,狠狠甩了他一巴掌。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阻止他,明明这个老家伙死了对自己更有利,但下意识的动作让他做出了这个决定。现在回想起来,他甚至有些后悔,后悔自己管了这闲事。
“钱,我的钱,都没了。”村长眼神浑浊,失魂落魄,嘴里不断重复着这一句。
石塔上如今只剩下七个人。赵强、村长,还有几个村民,以及两个老人和三个孩子。
洪水来得突然,他们正从县上赶集回来,恰好路过这座废弃的石塔。仓皇之间,他们只能爬上塔避险。滔滔洪水漫过了地面,世界仿佛只剩下水与风。两天两夜过去了,洪水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救援也迟迟不见踪影。他们饿得前胸贴后背,靠舔雨水、啃碎石缝里的苔藓勉强维生。
第三天,洪水稍稍退去一些。有人发现下一层残破的仓库里有一些生锈的罐头。希望像野兽一样在每个人眼中燃烧起来。他们争先恐后地冲向那几罐食物,混乱中竟有两位年迈的老人被推搡到了水中,水面上只剩下他们无力的挣扎,接着消失在水波之下。那一刻,没人停下来看一眼,只想着如何抢到手中的食物。
最终,赵强和村长凭借自己的力量,分到了最多的罐头。两人几乎是狼吞虎咽,不管那些食物已经发酸发臭,胃里的饥饿和恐惧压倒了一切理智,顾不得肉臭肉香地,只是一味地往嘴里塞。其他人也迫不及待地把手头抢到的那一点可怜的食物下肚果腹。
然而,好景不长。很快,他们便感到肚腹剧痛,像是刀子在肠子里不停搅动。那些罐头在洪水中浸泡过,已经被污染,中毒了。两个年幼的孩子,在呻吟与抽搐中渐渐停止了呼吸,只剩下苍白的小脸漂浮在水面上。赵强和村长也难逃其毒,腹泻不止,身体虚弱,但侥幸还活着。
石塔里只剩下赵强、村长,还有最后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女孩。食物已经彻底断绝了。死亡的气息像一条巨蟒,缓缓收紧着石塔里每一个活人的脖子。
“要活下去。”村长咬着牙,声音嘶哑得像老旧的风箱。他的目光如野狗般盯着那孩子,眼中闪烁着一种危险的光。
赵强靠在潮湿的石壁上,听着自己胃里空荡荡地咕咕叫。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对。他知道,再过一夜,不是吃孩子,就是他们被饿死。风从破碎的石窗吹进来,带着泥腥味和死亡的腐烂气息。
石塔内,一场无声的狩猎即将开始。夜幕沉沉,石塔内的气氛如同凝固的血块一般,沉闷而窒息。
村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颤抖着站起身来。他拖着沉重的步子,一点点靠近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女孩瑟瑟发抖,大睁着一双充满绝望与恐惧的眼睛,像被困在墙角的小兽一般楚楚可怜。
赵强靠在一旁,浑身无力,却也勉力撑起身体。他心中一阵恶心,但当他听见自己肚子里撕裂般的咕噜声时,他的理智开始动摇了。
村长举起了沾满泥污的手,眼看就要伸向女孩——
轰隆——
一声巨响,压抑已久的石塔顶层,封闭许久的石门,竟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厚重的石门缓缓推开,一阵刺目的光线从上方洒落下来,仿佛一把锋利的利刃,猛然劈开了这片阴霾。
一个人影从破碎的石门中走了出来。他身材瘦高,衣衫破烂,却挺着脊背。他手中提着一根铁棍,没了平日里的温和和良善,眉目间带着与村长几分相似的凶狠,但比村长更清醒,更冷冽。
“住手!”他一声厉喝,声音嘶哑而有力。村长愣住了,赵强也呆滞地转过头。来人一步步走下破碎的石梯,脸上的污泥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沟壑。终于,在微弱的光线下,赵强认出了那张熟悉的脸——是陈伍良。
石塔内,冷风呼啸。赵强僵硬地盯着陈伍良,不敢动弹。村长攥紧了拳头,脸色像泡烂的白纸,嘴唇微微哆嗦,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伍良将小女孩护到背后,眼神冰冷,声音平静得可怕:“别动她。她不是给你们活下去的食物,她是活着出去的证据。”
看到陈伍良这副样子,一些陈年旧事再次涌入脑海,村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勉强笑了笑,想要挤出些许慈父的温情:“伍良……你是不是误会了?咱们是一家人啊,一家人该互相帮衬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