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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43章 奈何桥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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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树根周围几粒“灰沙”的触感变得异常粘腻、温热。未等这根须做出反应,那几粒“灰沙“瞬间液化、融合,恢复成一小滴浓稠的猩红血珠,猛地贴附在根须表皮上!

随着‘滋滋’一声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灼烧声响起。根须表皮被灼烧出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黑烟,留下一个微小的、焦黑的蚀痕。

不过这仅仅是开始,越来越多的伪装“血丝"混入灰白沙流,如同无数微小的猎食者,从四面八方,向着巨树那些扎根在河中的根系悄然包围、渗透、贴附!每一次微小的接触,都带来一次局部的灼痛腐蚀和一次精准的精神穿刺。这种攻击虽然单次伤害不大,但胜在无声、隐蔽、持续不断且难以防御。

奈何桥上的行尸走肉对这一切的反应只有恐慌,没有自主意识的,戏剧一般的恐慌,像是一群木偶在表演着‘恐慌’这个情绪。

尖利、嘶哑、破碎的、不成调的惊呼与嚎叫如同瘟疫般瞬间爆发,席卷了整个桥面。那声音里没有逻辑,没有目的。

亡魂们像一群被投入滚烫油锅的蚂蚁,彻底失去了方向。奔跑!推搡!冲撞。混乱之中,无数鬼魂接二连连三跌下奈何桥落入忘川中,仅仅几个徒劳的扑腾之后,鬼魂身上的色彩逐渐褪去,皮囊之下是如同忘川一般的灰白色,原来也是骨粉画就。

无数的鬼魂前赴后继地投入河水中,无形的丝线操控着这些木偶不断上演着着一场残酷而荒诞,自杀式的乱剧。

靠近桥头,远离最拥挤推操的地方,一个身影安静地倚着斑驳古旧的桥栏。那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式样古老的粗布衣裙,赤着双脚,脚踝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一头乌黑的长发用红绳松松垮垮地系着,几缕发丝垂落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旁。

与桥上那些扭曲、惊惶、失色的亡魂截然不同,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惧。

恰恰相反。

她微微歪着头,那双清澈得如同黑色琉璃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饶有兴致地凝视着桥中央那场因巨树破河、血海涌现而引发的疯狂踩踏与坠落。她的目光,如同天真孩童在观看一场新奇有趣的街头杂耍,嘴角噙着一抹天真的笑容。

“五十三,”她纤细苍白的手指,对着桥中央拥挤推搡的亡魂群,极其轻微地、如同拨动琴弦般向下一勾。桥上,一个推搡着其他鬼的鬼魂便随之掉落到忘川之中。

“五十四,”手指再动,方向微调。又一个亡魂像是被无形的线拉扯,尖叫着栽入血河。

然而,当她的目光扫过那坠不知何处翻腾起的血污时,那笑容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变化。

“呀!"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点孩童般不满的惊呼,“脏东西又跑出来了!"

她的音量陡然拔高,不容置疑且近乎骄纵地命令,“给我回去!”说罢,没有半分犹豫,她单脚在桥栏上轻轻一蹬,也跟着从桥上跳下去,但她并未落入水中,而是赤着脚平稳地站在水面上,如履平地,快步小跑朝着血污而去,每一步都只是在水面点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所到之处,脚下的血水如临大敌,短暂地安分了一瞬,蜷缩在一起抱团取暖,等她跑远便又小心翼翼地靠近大树。那少女没空理会这些孑孓的小动作,只是朝着血水的源头跑去。

右手凭空一握,下一瞬,一支手臂长的画笔赫然出现在手中,画笔古朴奇特,笔杆非木非玉,而像是骨头打磨成的。她俏皮地转了一下笔,手臂高高扬起,猛地一挥,水面上出现了一道浓重的灰白色,那一笔画利刃一般地切断还在向外蔓延的血水。似乎是察觉到了危险,血水很快便从四面八方退散。

“哎呀呀,想跑?"小女孩眉头一挑,那点天真迅速被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取代。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脏东西的老窝还没堵上呢!"

她脚下轻点,用力一蹬,小小的身影瞬间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沿着血水退散时拉扯出的粘稠轨迹,疾速追去!踏在翻涌的血波之上,如履平地,速度竟比那退潮的血水更快。赶在血水回归老巢之前,她便寻到了源头。

一道极其狭长,蜿蜒如巨大蜈蚣的裂口,长度足有五丈,此刻正张着嘴一张一翕呼吸着。它蛰伏在河床的阴影里,不易叫人察觉,今天抓住机会便又想越界了。

“找到你啦。”她欣然一笑,手中的骨笔再次举起,小女孩眼神专注,手腕却灵动无比。她并非在外涂抹,而是操控着画笔,在裂缝内部那粘稠、黑暗、充满痛苦回响的狭小空间里,急速地穿梭、勾勒。笔尖银芒随着她的动作,在裂缝深处划出一道道玄奥、繁复、散发着冰冷镇压气息的符文轨迹!每一个符文成型,都如同烧红的烙铁印在伤口上,让那裂缝痛苦地痉挛、收缩。

裂缝如同拥有痛觉的活物,在符文之力下剧烈地、不情不愿地开始向内挤压、愈合!愈合的速度极其缓慢,仿佛在与那无形的笔力进行着绝望的拉锯。

就在裂缝被强行挤压合拢到只剩一丝缝隙时,异变陡生。无数只纤细、苍白、布满新旧伤痕的手,猛地从那条即将闭合的黑暗缝隙中疯狂地伸了出来。

无数道撕心裂肺、重叠交织的惨叫声,如同来自地狱最深处的万鬼同哭,顺着那即将闭合的缝隙,排山倒海般冲击而出!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绝望、怨恨与哀求。她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停顿。

她蹲在裂缝边,手中的画笔悬停在半空,看着那些疯狂抓挠、布满伤痕的手。

她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那并非恐惧,更像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动容。

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而后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那一瞬间的动容让她犹豫不决,但还是无奈地摇摇头,“不行哦。”

“回去。”最后两个字吐出,带着命令的口吻。与此同时,她悬停的画笔骤然落下最后一笔。笔尖并非刻画符文,而是带着万钧之力,如同盖棺定论般,狠狠地点在了那条仅剩一丝、伸出无数伤痕之手的黑暗缝隙之上,“封!”

所有的惨叫就此戛然而止,她收起手里的骨笔。抬眼,目光再次转向那棵骤然冒出的,不知何时再次扩大一圈的苍天巨树,显得忘川干涸得更严重了些,方才的动乱一切并未影响到它。

“好大的胃口。”她啧啧称奇,凑近好奇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棵巨树,远望不过是一棵寻常的大树,看上去枝繁叶茂罢了,可越近看越觉得异样。

树叶呈墨绿色,浓得近乎发黑,仿佛吸光一般;粗壮枝桠间垂挂着成百上千的藤蔓,稀疏交错,仿佛垂帘。那树干尤为惊人,怕是十来个人合抱也未必环得住,隐约可见丝丝黑气从树冠里蒸腾而出。

忽然,一根藤蔓悄然探出,仿佛也对她生出几分好奇。她微微歪头,犹豫片刻,才缓缓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向那根藤蔓。突然,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至,一帧帧画面如电影倒带般在脑海中闪现。她怔在原地,仿佛整个人被定格。

那一瞬,她仿佛被拉回了几千年前,那个遥远而模糊的下午。

大地早已被晒成焦土,鞋子不知何时就走丢了,每一步都像在火炭上煎烤,脚底生疼,喉咙也干得像着了火。这般酷热的天气,已持续了整整三个月。她随着逃荒的人群,一路踉跄,终于来到一处早已废弃的破土庙。屋顶只剩些许的破瓦,挡不住炙热的天光,但人们还是在庙里庙外挤着歇息。在这绝望的时刻,身边能有一个同伴,似乎就多了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夜风带着干土味,在破瓦屋顶的缝隙间摩擦出细微的响动,鬼哭一般。人们睡在一片混乱之中,有的躺着,有的蜷着,有的靠在一起,像一群奄奄一息的牲口,在等天亮前的最后一点力气被时间榨干。

她实在睡不着,肚子像烧干的铜壶,咕咕直响,胃里仿佛有什么在刮。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夜色如一层厚厚的灰布将整个废墟罩住。眼眶发胀,嘴唇裂开,舌头像是干了的树皮。

她悄悄站起来,裹了件破布披在身上,小心地避过人堆,钻出窝棚。夜风一扑上来,冷得像刀片,但也将头脑吹得清醒些,抬眼便瞧见天边一轮圆月,圆得像十六得月亮,暗红得像是能滴出血,在她眼里看来却像是熟透了的果子。

她不自觉地砸吧嘴,希望能找到些吃的,草根也好,树皮也好,只要能让肚子不再受折磨,什么都能下肚。

她饿得眼前发黑,脚步虚浮,意识像一团游丝,飘飘忽忽,几欲断裂。浑然不觉,身后不远的黑暗中,正有四双眼睛死死盯住她,目光里燃着凶狠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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