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不是藏了吃的？”

“半夜不睡，摸黑往这边来，不就是想偷食儿？”

“她有吃的！”话音未落，几道人影便如饿狼扑食，几乎同时扑了上去。

她只觉肩头一沉，整个人被压倒在地，脸颊贴着冰冷粗糙的沙地，耳边是一阵急促混乱的喘息声。她奋力挣扎，脚在沙土中拖出一道道乱痕，指甲死死抓住一张满是骨刺的面孔，鲜血从指缝间涌出。

可那只换来一记暴烈的拳头，血顺着额头流到眼睛里，意识模糊地盯着墨色的天，那轮血月不知何时成了弯钩，不知是谁饿极了把月亮吃了。

她的脑袋磕在一块石头上，闷响一声，最后一丝意识也沉寂了。接着，一切归于寂静。

那四人早已饿得发狂，搜寻半天却一无所获，正欲放弃离开。其中一人盯着她脸上的血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直勾勾地定住了。同伴连声催促，他却置若罔闻。

其余三人正疑惑他要做什么，那人突然像野兽般低吼一声，猛地扑了上去，对着流淌的鲜血大口啃咬起来!她残存的意识被剧痛撕扯，发出微弱的呻吟。这景象让另外三人瞬间僵住，内心残存的那点道德感在剧烈挣扎。

然而，眼见着“猎物”的血肉迅速减少，求生的本能彻底压倒了最后一丝人性。他们不再犹豫，纷纷低吼着扑上前去，疯狂地争抢、撕咬..…

她猛然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四周，眼里有些模糊这才发现不自觉地掉了眼泪。可那种痛感实在真实，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一口又一口地啃食，那些人贪婪地撕扯着她的皮肉、她的内脏，咀嚼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微微拭去眼角的泪，长叹一口气像是要把千百年的怨气叹出去，眼前的大树突然收缩，不过片刻指尖便恢复成人形模样，林絮悬浮在她眼前，缓缓睁开眼睛，勾唇浅笑向她伸出手，“画灵，你我本为一体，你便是我部分骨灰，被炼成玄骨后肢解分散至今几百年了，是时候回归本源了。”

“我知道，从你进来起，我就感受到你的气息。来者是客，所以让你吃饱了再回去。”画灵摆摆手，但随后目光陡然一沉，看向她的眼神复杂了些，“不过，你怎么会变成这个鬼样子？人不人，树不树地。”

“说来话长，不提也罢，”林絮笑着摆摆手，“再次重逢可喜可贺，咱们还是……”

“我走不了。”她轻声说道，眼神却没有看林絮，而是落在远方的某处虚空。“这里的脏东西……若是放出去，可就麻烦大了。”

林絮正欲再问，却见她微笑着摇了摇头，像是刻意打断了她的追问，语气轻描淡写，“你若是有空，就来陪我玩儿吧。”

“脏东西？”林絮蹙眉，心中起了疑窦。她忽然想起方才忘川中那一汪血水——颜色异常浓重，隐隐散着诡异的气息，过于邪性，她看着血水退散的方向，忘川里还残留了些许痕迹，“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孟婆……前几十任的。”她轻声道，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她随手提笔，在水面轻轻一划，笔锋落下，一尾鲤鱼便在墨色晕染中成形，灵活地在水中翻腾起来，尾鳍轻摆，泛起涟漪，张着口径直朝那片血水游去。

“都是一群可怜人。”她低声叹息，声音仿佛浸在旧日的雾气中，眼底浮起一丝怅然，如同浮出水面的旧梦。

“具体的，我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已是几百年前的事了。那年，第二百三十七任孟婆突然失踪，连忘川水都开始泛起反常的红色。鬼界派出无数鬼差仔细地搜查了半个多月，后来才在黄泉旧道的黑潭底下找到了她。”

她顿了顿，指尖在水面轻轻划着，墨色鲤鱼缓缓浮现，将剩下的血水吞食，她接着道，“找到孟婆时，她只剩下一副皮囊，被剥皮、肢解……肢骨被熬作胶，皮被撑平制成绢帛，画上艳色，成了一副勾魂夺魄的艳画，语气说是死了，不如说是被炼制成邪物，生不如死。孟婆的怨念极深，一夜之间便杀了六十多个鬼魂而后逃窜无影，一时间鬼心惶惶。”

她眼神沉了下去，像是看穿了忘川底的沉沙。“起初，鬼王震怒，将那画封于忘川深渊，设三重镇魂钉与封咒。可不知为何，之后的每一任孟婆，都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消失？”

“对，最后查来查去，问题还是源于那副画，尽管被封印了，依旧怨念深重。似乎是给孟婆下了诅咒，每一任总会死于非命，最后魂魄被吸入画里。为了镇住那画，鬼王请来张择端先生，以玄骨磨粉调墨，在艳画之上勾绘‘奈何桥’，以玄骨之力镇压，以奈何桥做基，将枉死的孟婆镇压在画作底下。”

林絮默默听完，再望向那座奈何桥。桥虽古朴斑驳，残破不堪，却依旧横跨冥河，倔强地立在那里。她心中却泛起疑惑：“既然这画里怨念如此深重，为什么不将它送入浮生境净化？”

画灵怔了一下，转头望向她，神情有些茫然：“浮生境？那是什么？”

“浮生境是地狱司下辖的一处秘境，专门用来净化怨魂怨气。”林絮轻声解释，眼神落在奈何桥之上，语气中带着一丝迟疑，“虽不是正道轮回，但也算替天行事。”

“浮生境……”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心微蹙，似在回忆，“从未听说过……想来，是我被困画中之后才有的。”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带着些自嘲的笑意：“也对，几百年过去了，谁知道外头变成什么样了。”

“那……几十年前，有新的孟婆进入此画了吗？”林絮目光微动，语气却尽量平稳。

“你怎么知道？”她抬眼看了林絮一眼，眼底浮上一丝迟疑，片刻后叹了口气，“说来也奇怪，约莫几十年前，确有一位新任孟婆主动闯入画中，不仅受伤了，还有些精神错乱。我还未来得及驱逐，她便被冒出来的血水吞食。那之后，又陆续有几任孟婆也被吸入此间，我竭力镇压，才勉强止住了画的贪欲。”

她垂眸，望向那古老斑驳的画卷，眉宇间一丝疲惫，“自那之后，再无孟婆入画，但这股异动……一直没停过。”

林絮听得心头微紧，片刻沉默后抬眼道：“这样看来，我要找的人……恐怕就在这画下，也就是……那些消失的孟婆之一。”

“我需要你，而且我也必须把那个孟婆带回去。”林絮看着她，语气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她的目光转向桥下的水面，平静的睡眠之下似乎仍在暗涌，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画中隐隐传来，她深吸一口气，卷起袖子，做好了大干一场的准备，“所以——今天就来个大清扫。”

“你？”画灵目光一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人，身量跟自己差不多，手里诡异的藤蔓也不过是弱不禁风的枝条。她殚精竭虑也不过只能压制艳画，但一句‘大言不惭’还是在她自信的眼神中咽回去了。

“咱们打个赌吧，”林絮挑眉笑着，“如果我能搞定这一切，你就乖乖跟我走。”

她话音刚落，手腕一抖，藤蔓“唰”地甩开，在地面划出一道狭长的裂缝。裂缝下血水翻涌，像是迫不及待要钻出来咬人似的。画灵还来不及多想，就看到林絮抬腿，干脆利落地一脚把那股血水踹了回去。

“诶？！”她刚要开口，林絮已经对她俏皮地吹了个口哨，笑得一脸轻松，紧接着一个转身，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下一秒，裂缝自动愈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