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层地狱的巨门轰然闭拢的刹那,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片刻,直到最后一把沉重的铁索从门的四角抽出交汇,铁链碰撞的余音最后宣告了十八层地狱的彻底封闭。在场的所有阴兵鬼魂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回过头再看战场,满地焦骨和污血里躺着哀嚎不止的伤员,破枪蛋壳还有炸弹的金属碎片满地都是,几缕黑烟散落各处。
天空不知不觉稀稀疏疏地下着小雨,阴沉压抑的氛围更给他们的心里添上一层阴霾。但此刻,还远未到能够松懈的时候。
“地狱司巡卫部收拾战场,行政部护送伤员就医,施刑部即刻清点十八层地狱存留鬼数;其余鬼差,随我紧急巡查周围十公里内范围,排查是否有厉鬼逃窜。以黄泉街为界,谢思勤你率十五人负责东边区域,我带十七人负责西边区域,最后在黄泉广场集合。有什么问题立即沟通,发现厉鬼马上捉拿——切记,不可伤及无辜。”郝婧冷静而果断地下达命令。
“是!”
“是!”众人齐声应道。
“是谁主谋?清虞人又在哪里?”崔玉舟一脚踩在银袍人的伤口上,脚尖在伤口上狠狠碾压,他一手揪着他的衣领,一手将手心贴在他的天灵盖上,指尖稍稍用力便能将她的天灵盖拧下来。银袍闷哼一声,死死咬着牙不发一语。
他苍凉地环视一圈这座已成死地的归一道分部,目光所及之处无不触目惊心。数十具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伏在地,残肢断臂四处都是,墙上还用长刀钉着几句尸体。血水在地砖缝隙里蜿蜒流淌,血迹已经干涸凝固转为暗红色。
偌大的分部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苟活着,不过……看样子也活不了多久了。
“说啊,你们把清虞带到哪里去了?”崔玉舟凑近他耳边低声道,语气轻柔,手里的力道却慢慢收紧,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头骨碎裂的声音,一股粘稠的暖流从头顶滑落到眼皮上,他要咬舌自尽。但崔玉舟先他一步,将他的下巴卸掉,“想死?告诉你,若是不交代清虞的下落,我下一个就血洗了归一道总部。”
银袍喉头滚动,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他的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止不住地战栗。记不清自己重复了多少遍‘不知道’,心里不住地喊冤。
天地良心,他是真的一无所知。这厮一上来便动手,不分青红皂白地乱杀一通,一个劲儿地问清虞的下落。
总部那边确实有要动手的消息,但他们还没开始行动呢,他是真的不知道清虞在哪里。
“不是归一道?”崔玉舟也开始怀疑,暗自腹诽。可他分明在清虞房间的窗台上发现独属于归一道银袍的衣服碎片,而且他一路顺着气息追踪出去,就来到了这里。
一路上着急也就没思考太多。现在细想起来确实也有古怪之处,一路上太过顺利,仿佛有人故意将他引来这里,房间里面似乎没有打斗痕迹,这里里里外外都翻遍了也没找到清虞。
“真替你遗憾啊。”他摇着头低声浅笑,伸手附在他的头上,在他惊恐的眼神中,一下子将他的脖子扭断。
真是让人头疼,清虞就跟个唐僧似的,身边的敌人一个接一个,个个都在暗处觊觎。可怎么办呢?谁叫她现在是家人呢?林絮要是知道清虞失踪,恐怕得把他剥皮抽筋,活活扒了层皮。可问题是,她现在到底在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现在有些迷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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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夏,你到底想干嘛?!”清虞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躲开黎夏伸过来的手,警惕地盯着他,试图从他身上看出往日熟悉的影子,但此刻的他却如此陌生,二人之间只剩下一层疏离的隔阂。
“小鱼,有些事……我无法明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恳切,脚步试探性地朝她靠近一步,但清虞只是接着后退一步,手里的铜钱剑握得更紧了些,他苦笑着摇头,“但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
“相信你?“她冷哼道,举起铜钱剑指着黎夏,举起从他房间里找出的老舅的遗物一字一句地质问,“你把我骗出来关在这里,而且还和归一道是一伙的,你叫我如何相信你?!归一道屠村那日,你有没有参与?”
提及此事,他瞳孔皱缩,怔愣一瞬,继而沉默不语。单单是这副样子,她就能猜出七八分了,何必再多问,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剑抵在他脖子上,“所以,是你杀了我的舅舅舅妈?!还有村子里那些人,你也是从小在村子里长大的,你怎么能下得去手!”
“……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我。”黎夏声音干涩,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做出全“就算不是你动的手,也肯定和你脱不了干系!”清虞盯着这张熟悉的脸,恨得眼眶发红,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火,怎么也咽不下去。
“你说得对。”黎夏垂下眼,“但黎长生毕竟是我的父亲。当初,是风弥声趁乱将我掳走的……”
他伸手轻轻拨开清虞的手,再也说不下去了。
要怎么解释呢?
他只知道,自己发现身世之后,恨风弥声让自己流落在外,恨他从不让自己修习道术,恨他事事防备着自己——可他从没想过要害死他们夫妻俩。
然而……
也是因为他逃出村子,主动找上归一道的人,他们才顺藤摸瓜找到那里。
屠村灭口,满门皆亡。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才知道父亲对风家兄妹的迫害,才知道那座他曾日思夜想、渴望回去的归一道,早已沾满了无数无辜者的鲜血。那些他以为的“家”,那些他以为的“根”,原来从一开始就浸在罪恶里。
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他走不了了。现在的他,手上也不干净了。
他不是没有挣扎过,无数个深夜,他辗转反侧,想着如果能重来一次,如果当初没有逃出那个村子;或者,如果风弥声没有将他带走,没有给他灌输那些大道理,他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做着归一道的少主,那些阴暗的勾当也不会让他仅剩的良心惴惴不安——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路是他自己选的,走偏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望着眼前的清虞,忽然有些恍惚。有些怀念村子里无忧无虑的时光了。
“让我出去!把门打开!”清虞厉声道,手腕往前一送,铜钱剑的剑锋瞬间割破他的皮肤,但他只是闭上眼不再回答。
她一怒之下,手里使劲儿,铜钱剑猛地刺入他的左肩,但黎夏的身体抖了抖,旋即坍缩成一张薄薄的纸片人,轻飘飘地旋落在地上。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不敢来面对她,竟然派个纸人来敷衍她。她的怒火更甚,咬牙上前泄愤一般狠狠踩了几脚。踩累了坐在地上,转头看着整洁的房间里,除了那扇厚重的铁门没有其他出口。
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坐在地上用衣角擦拭铜钱剑,似乎是在走神,没一会儿便若无其事地伸了个懒腰,许是累了,很快便睡着了。
黎夏看着监控里的画面微微松了口气,指尖在屏幕上滑过,动作轻柔,抚摸着监控里清虞的身影,“小鱼,再等等,很快的。”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开始振动,看着上面跳动的头像,他皱眉接起电话,“喂,计划如何了?”
不知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他急匆匆地转身离开,就在转身的一瞬间,清虞的眼皮微动,朝着监控的方向看了一眼,动作极快地将那个纸片人抓在手里。
她懒懒地躺下,找了一个舒服的睡觉姿势,嘴唇微动,低声重复着,“筑基固本,心死神活;神注主窍,三宝充盈;不即不离,脱胎神游!”
不知不觉中,她的意识如抽丝般逐渐剥离身体,外表看去只是熟睡,甚至还在呼吸。看着自己的身体她叹了口气——好在只练到出阴神,魂魄还无法真正离体,否则黎夏很容易看出来。
说起来,出阴神和睡着了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她的意识能清醒地探索外界,且细微的意识可以不用顾虑重重禁锢,任意出入。
她离开房间观察外面的环境,果然,眼前的景象没有错——她还在鬼界。这一发现让她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些,毕竟,只要还在鬼界,林絮他们应该能找到她。虽然这个街区对她来说依然陌生,然而心中的那份安心却逐渐增多。只是不知道,林絮现在顺利从画里出来了吗?就算被困在画里,她留给她的那条荷花项链,或许能帮她脱困。
可是……她也许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抓走了吧?不禁叹了口气,清虞的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虽然不知道林絮为什么要进入画中,但她总有不好的预感——那幅画似乎潜藏着什么危险。
“哎呦,快些回家吧!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在大街上晃荡!”清虞闻声转头,只见一位老大爷正拽着个还在走街串巷的年轻人,连声催促他回去。
“怕什么呀,地狱司离这儿远着呢!十八层逃出来的恶鬼,还能溜达到这来?”年轻人满不在乎地一摆手,顺手从路边小推车的摊子上拈起一包白双喜,“抽一根呗,放松放松。”
“不抽不抽,我肺癌走的。年轻人,听我一句,烟也少抽。”大爷摆摆手拒绝了。
“咳,大爷,都死过一回了还怕这个?我自从成了鬼,一天两包都没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