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虞,林絮,崔玉舟三人排排坐在老街门口的阶梯上,一脸平静而乏味的木然,双手撑着下巴,瘪着嘴盯着街上来来往往的鬼邻居们。
三人一直从早上起床,在楼梯上坐了一整个早上,看着大街上的鬼像游动的鱼似的,就这么盯着,放空了大脑,连一向手机不离手的清虞也跟着他们发了一个早上的呆。
“好无聊。”清虞撑着下巴,声音也慵懒了些。
“感觉阿婆走了以后,家都不像家了,好像失去了灵魂。”林絮接过话,她说话的语气都有气无力地。
“你是想阿婆做的毛血旺了吧。”崔玉舟打趣道。
说到毛血旺,林絮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险些没忍住反胃。自从她第一次夸过阿婆做的毛血旺好吃后,家里的每顿饭几乎都少不了这一道。更别提之前每次她为消化鬼力昏迷醒来时,阿婆端来的一大盆毛血旺,让她吃得直犯怵。如今再听到毛血旺这三个字,她的胃就忍不住地想呕吐。
她白了一眼崔玉舟,这家伙真的是每天不犯贱几次就浑身痒痒,不过提起吃的,清虞才觉得肚子里有些空虚,“快中午了,咱们去那家饭店吃午饭吧,我实在是不想再吃自己做的饭了。”
说起做饭,他们仨齐齐回头看向厨房,原本干净整洁的灶台现在实在是惨不忍睹,油盐酱醋撒在四处,敲开的蛋壳碎片还有烂掉的菜叶子,肉点子除了待在垃圾桶还在地板上,菜案上找到归宿。原本在阿婆手里结实耐用的菜刀和案板,他们没用多大力就自己断开了,甚至那把炒菜的锅铲,他们不过是轻轻拎起来就自己断掉了还砸在崔玉舟的脚背上,合理怀疑他们是吊着最后一口气,等阿婆走了就来陷害他们。
还有桌子上那几碟子不可名状的……勉强能称作是菜吧,色香味弃权,看一眼食欲全无,闻一下嗅觉失灵,尝一口舌头微死。
“阿婆囤在冰箱的那些食材都差不多吃完了吧。”林絮捂着脸,不愿意面对他们自己做的饭,再吃下去,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感觉我现在道心不稳。”清虞面如土色,唉声叹气。
“走吧,那咱们今天下饭馆,我请客。”崔玉舟清点着手里的黄纸,厚厚的一沓,看着便是大手笔。如果全部不是小额钞票的话,手笔还能更大些。
“哟,难得崔总大气,还请我们吃饭,走吧,去那家饭店下馆子去!”清虞猛地站起来,大步朝前走去,生怕迟些崔玉舟就改主意了。
林絮眼里放光,拉着崔玉舟就朝着饭店走去,自从阿婆给他们做饭以后他们就几乎没下过馆子了,她居然还有点小激动。
“欸欸欸,慢点,着什么急。”崔玉舟被拉的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小饭店里)——————
三人看着端上来几道家常菜热泪盈眶,把老板都给吓了一跳。
“这就是正常的菜吗?”
“这才是人吃的饭啊!”
“为什么同样的菜,人家就能做得那么好吃呢?!”
油闷大虾,清蒸鲥鱼,红烧肉,水蒸蛋,干锅包菜,还有……熟悉的毛血旺。
“这是谁点的?我没点啊!”林絮捂着嘴,强忍着没吐出来。
“我也没点啊。”请虞也有点摸不着头脑,“而且这几道菜闻起来好熟悉。”
“吃起来也很熟悉。”崔玉舟已经动筷了,夹起一块红烧肉品尝起来,“肥而不腻,酱香入味,越吃越像……”
“越像是阿婆做的。”林絮也夹起一筷子干锅包菜,味道口感和阿婆做地一摸一样。
“完了,我们是不是太想念阿婆了,这个味道真的和阿婆做的一样。”清虞也用嘴剥了一只虾尝了尝。
“难道阿婆以前做的菜……都是从这家饭馆打包的?”崔玉舟皱着眉,看着那几道熟悉得不能再熟的菜色。
“你说……”林絮抿了抿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汤勺声淹没,“会不会是阿婆放不下我们,所以……回来看看,想给我们一个惊喜?”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随即又低笑着摇头:“不可能的,阿婆早就投胎去了。”
“几位客官,是我做得太难吃了吗?”店老板有些慌,手上还拿着抹布,望着他们几个越吃脸色越不对劲。刚端菜上来时还哭,现在一个个都沉着脸,看得他心里直打鼓。
“没有,很好吃,就是和我们家人做的味道很像。”清虞连忙摆手,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但是她前不久投胎了。”
提起这个,老板忽然神情一变,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掏出手机在相册里翻找。指尖滑动得飞快,对比他们几个的脸还有手机上的照片,“三位是——林絮、清虞、崔玉舟,还有一个谢思勤,今天咋没来啊?”
“她有事情暂时脱不开身,但是您怎么会知道我们的名字?”崔玉舟下意识地戒备起来。
“嗐,是张阿婆给我你们的照片。”店老板颇有点激动。
清虞的手僵在半空,筷子差点掉下来,“张阿婆?”她喃喃重复了一遍,难以置信地接过店老板的手机看上面的照片,是他们带着阿婆去照相馆拍的全家福。
老板点了点头,微笑道:“是啊,她几个月前还在我这儿帮工。我给她工资,她死活不要,只说要是以后你们仨来她的工资算作你们吃饭的费用,她帮工三个月,再加上我的拜师费,大概够你们免费吃半年了,半年后你们要吃不腻,我算你们半价好了。”
“她做的菜真好吃啊,我那时候还打趣,说这手艺比我强多了。她就笑,说她这辈子也没啥本事,就剩会做几道家常菜。她还说,她的孩子们不会做饭,将来肯定得出来下馆子。要是有一天他们真来了,也能吃到她做的味道。那样,她就没什么遗憾了。”店老板自顾自地说絮絮叨叨,丝毫没注意到对面三人早已泪流满面。
林絮一边掉着眼泪,一边不停往嘴里塞菜,生怕一停下来眼泪就止不住,可饭菜都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清虞的筷子都在颤抖,嘴角还强撑着笑,一边抽泣一边说:“好吃,真好吃……”
崔玉舟红着眼眶低着头,声音发闷:“吃吧,多吃点,别浪费了。”
热气升腾的饭菜里,是阿婆留下的味道,也是她最后的牵挂。
他们谁也没再说话,只顾着吃,吃到喉咙发紧,吃到泪水滴进碗里。
那一刻,管他是活了千年的还是几百年的,管他见过多少生死离别,也终究抵不过这一份带着人间烟火味的温柔。那是亲情,不是血缘的,是命里注定的一场相遇。
那天在忘川的游艇上,阿婆透过玻璃窗最后看着在渡口驻足的几人,她微笑着最后看了他们几眼,直到离他们越来越远,远到连渡口的灯都看不清了,她还想说给他们留了几个惊喜,但或许他们自己发现会更开心吧,她安然地面对轮回井,放心地投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