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舟逐渐神志不清,最后残留的一丝意识还是觉得不甘心。他残余的意识在虚无中漂浮,带着一抹苦中作乐的荒诞感。活了上千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被追杀过、囚禁过、拷打过,甚至几次被肢解过……可哪一次不是最后关头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抢回半条命?多少次绝境里,他都能踩着对手的失误或轻敌,拧出一线生机,跌跌撞撞地逃出生天。这次居然一招不慎,小看了这群敌人的计谋,就这么被抓住了,连自救的机会都没有吗?
上天不是有好生之德吗,就不能再给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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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絮和清虞,她们恐怕还不知道他现在身处险境吧,哪怕是谢思勤,或者厉珏,郝婧也好啊,真的……很不甘心。
他不想死。
这个执念如此强烈,以至于那具近乎干涸的躯体里,连指尖都痉挛般地颤动了一下——尽管这微小的反抗,瞬间就被更汹涌的吞噬之力镇压。
想看,英雄救美的桥段吗?
哼,接下来登场的是……自救至上!
……果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他这一生,机关算尽,总想留足后路,最不屑的便是玉石俱焚的蠢法子。可眼下,连呼吸都被阵法掌控,多迟疑一瞬,他这身苦苦修来的千年道行、乃至魂魄,都将化为滋养敌人的食粮,成为刺向同伴的毒刃。
绝不。
这个念头清晰而冰冷,斩断了所有犹豫。
他没有试图再去冲击禁锢,也没有哀叹或诅咒。只是将残存的所有意志,如收网般凝聚——然后,毫无预兆地,逆向催动了全身经络中仅存的所有力量。
不再是抵抗,而是彻底的引爆。
崔玉舟所在之处,炸开了一团红与黑的骤雨。血肉的碎末、裹着被暴力撕裂的灵光,混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暗黑色血液,如同无数支离破碎的蝴蝶,在沉闷的冲击波中四散飞溅。黏腻的、沉重的血滴,啪嗒、啪嗒…… 一声接一声,砸在冰冷古老的祭坛地砖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缓慢洇开的血花,飞溅的血肉掉落处,并未燃起阴森鬼火,反而无声地漾开一片片奇异的、淡绿色的光晕。并非是令人恐惧,毛骨悚然的幽绿色,更像是春日万物生机一般的绿,那绿意极淡,极透,如同初春冰层下悄然蔓开的第一缕草色,又像是晨曦穿透嫩叶时那种带着生命颤动的微光。它温柔地铺展开来,甚至带着些许抚慰般的暖意——与这满目疮痍、血气弥漫的大堂格格不入。
然而,这看似无害的“春意”,却对那些滞留在大堂内、尚未完全穿过“天门”虚影的达官显贵魂魄,展露了静谧而致命的獠牙。
淡绿的火光如流水般蔓延到他们脚边,没有灼热,没有爆燃,只是温柔地“包裹”上去。被触及的魂魄,脸上惊惶或贪婪的神色瞬间凝固,魂体如同投入水中的盐块,开始无声地、迅速地溶解。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他们就这样在充满生机的绿意中,化作一缕缕精纯的魂力流,被那淡绿火焰涓滴不剩地吸收、同化,成为火焰持续燃烧、甚至更加明亮的养料。
那曾贪婪吮吸他力量的暗红阵法纹路,此刻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过的皮肤,发出“滋滋”的、近乎哀鸣的声响,光芒急速黯淡、扭动,随后在血污的浸染下,寸寸断裂、消融。精密运转的能量循环,被这最粗暴、最决绝的方式,硬生生“烫”出了一个狰狞的、无法愈合的缺口。
“哼……都到这份上了,还不忘垂死挣扎吗?!”黎长生的声音不再平静,冰冷的怒意如实质的寒流,瞬间压过了那淡绿火焰带来的些微暖意。这种顽抗,这种哪怕彻底湮灭也要留下污点的行为,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愠怒,“坏我大事……我要你连这最后一缕残火,都不得存留!”
他正要动手,大堂的们,轰的一声被破开了。
而远在阵法另一端的清虞,掌下维持的铜钱剑,毫无征兆地“咔嚓”一声,穿插铜钱的蚕丝和红绳崩开,铜钱散落一地。
她的心,猛地一沉。
她太熟悉阵法能量的流动,那一瞬间反馈回来的不是有序的瓦解,而是最暴烈、最绝望的自我毁灭。
“崔……” 名字哽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她猛地跪倒在地,双手颤抖着去拢那些散落在地的古铜钱,铜钱胡乱塞进袖袋,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朝着阵法的源头方向狂奔。
脚步踉跄,视线被不知何时涌上的水汽模糊。她一边跑,一边疯了似的在衣袋和袖中翻找手机,手忙脚乱地重拨电话,心里还带着意识侥幸,说不准是自己判断失误呢,说不准,郝婧他们已经救下崔玉舟了呢。
林絮,林絮,为什么不接电话,她现在在哪里,无助,绝望,慌张,恐惧,她不自觉眼泪无声地落下。
她大口地喘着气,肺部火辣辣地疼,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铁锈味,耳边充斥着兵器交击的锐响、符咒爆裂的轰鸣,以及郝婧急促的指挥声。余光里,她看到郝婧与猛虎队的队员们正结成阵势,将一道身影围在中央——那是黎长生,可他此刻须发尽墨,裸露的皮肤上爬满了蠕动般的诡异黑纹,一双眼睛更是彻底被浓稠的黑暗填满,不见眼白,只余令人心悸的纯粹墨色。
但她并不关心那边的打斗。
崔玉舟在哪?!
她的目光像疯了一样扫过整个混乱的大堂:倾倒的灯台、碎裂的石柱、激斗的人影……一遍,两遍,三遍。没有,总找不到那个吊儿郎当,总是漫不经心的面容。
没有……
就在绝望如同冰水快要淹没头顶时,鬼使神差一般地,她的视线猛地定格在大堂最深处的穹顶——一条绳索,从高高的、绘着浮雕的天花板上垂落下来。
绳索上粘稠的液体,正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下方冰冷的地面上,积起一滩不断扩大、反射着幽光的污渍,还有四处飞溅的血肉。由不得她不承认,那就是崔玉舟的气息。
清虞的呼吸骤然停止,呼吸逐渐困难,耳边似乎耳鸣。她脚软了,不受自己的控制,想走过去,但没走几步便眼前一黑,晕倒在原地,持续的耳鸣之后,她便失去了意识,之后发生的一切,她都不知道了。
好像还是来晚了。
好像一切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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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门被无声推开,谢思勤走到郝婧桌前,将一份文件平整放下。谢思勤简要地汇报了一下文件上的内容,“郝局,需要您签字的后续处理方案。多亏了冥谛大人,恶鬼已经全部抓回十八层地狱,按法加重刑罚,情节严重者,如黎长生,红袍和新都的葛商海以及曹益,夜不尽,鬼王已经判处灰飞烟灭之刑;已经统计好受灾情况,正在安排受灾家属安抚工作;另外,鬼王加固了十八层地狱的结界。”
郝婧从满桌的案卷中抬起眼,接过文件,指尖有些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白纸黑字的伤亡统计、责任划分、以及冰冷的抚恤条款。
“她们两个……现在怎么样了?”郝婧的视线依旧落在文件上,声音却低了几分,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清虞还有……林絮,目前仍处于……静默期。足不出户,谢绝访客。”谢思勤斟酌着用词,但实际上她们俩的精神状态更加堪忧,邻里时常能听见老屋里传来奇怪的声音,听上去像是疯了一般,她现在考虑要不要带着精神科的医师过去给她俩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