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动纸张的声音停了。郝婧的目光在某一行抚恤金额上停留了片刻,那数字显得既具体又空洞。半晌,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遗憾、责任,以及深深的无力。
“这次,是我们鬼局情报失误,布局不周。”她拿起笔,在签名处顿了顿,墨迹仿佛有千斤重,“按最高标准拨付特别慰问金。你……亲自带人上门一趟,手续要办好,态度要诚恳。告诉她们,有任何需要,局里……一定尽力。另外,林絮和清虞寻回鬼王,阻止了人间的地冥计划,做出重大贡献,奖金你一并带去,等鬼界安定下来以后举行授勋仪式,奖励此次事件的突出贡献者,也同时更新气象,安抚鬼众。”说着,她在文件上签字。
“是,局长想得周到。”谢思勤接过签好得文件,默默退出了办公室。
而另一边……
鬼界四处,家家户户门前悬着素白灯笼,檐下挂着惨白的布幔——有些是旧的,布边已泛黄;更多的却是新的,白得刺眼,在灰蒙蒙的晨雾里连成一片压抑的缟素。
老街里的广播正在播报着最新的消息。忘川渡口沉了七条摆渡船;望乡台的栏杆断了大半,挤跌下去的鬼魂不计其数;而黄泉广场——距离地狱司最近的地界——据说已成了真正的炼狱。恶鬼最先冲击的就是那里,黑压压的鬼潮将广场上茫然无措的新魂、维持秩序的阴差、乃至做小买卖的游商全部吞没。
老街的人沉默地听着广播,默默地抹了一把眼泪。可怜那些受害的鬼魂同时,也由不得生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不是坐等着被欺侮的。那夜,哪怕是力弱的老鬼也颤巍巍挥着拐杖上前,菜刀、扁担、烧火的铁钳都成了武器,凭着对街巷地形的熟悉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竟也勉强撑住了阵脚,没让恶潮彻底将这条老巷吞没。
幸存的人们彼此照面时,却也只是只是轻轻点头,眼神交错间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挥之不去的惊悸,心照不宣地沉默着。帮邻舍修补破损的门窗时,手是稳的,话却很少。只有孩童偶尔压抑不住的抽泣,会突兀地撕破这片刻意维持的寂静,随即又被大人更用力地搂进怀里,轻声地安抚着。
但伤痛的阴霾还是在老街的天空中挥之不去。
“清虞,算了,消逝无法挽回,一味的悲伤只会让自己陷入消极的状态,我们要迎接新生活。”
“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唉,年纪轻轻地怎么就走了呢?”
“既然走了,那也别浪费,吃了吧。”
“行吧,我去备料,你先收拾干净,一会儿下锅,我来煮。”
“我口味重,想吃红烧的。”
“行。”
“哟哟?哟哟哟哟哟!!”
“他咋啦?”
“他说,你俩吃独食呢?!”
“你现在就是个残魂,还是混沌状态,你又吃不了。可惜了,这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哟哟,哟哟哟哟哟哟哟!”
“别抱怨了,声音小点,你还活着的事情,只有我俩还有鬼王知道,就是为了断了有心之人对千年太岁的觊觎,你别动静闹得太大,到时候大家都知道了。”
“就是说,反正你只要魂在,就能靠着天地灵气重新滋养出一具□□,不过,这回你要不化成女身?这样咱们就是三姐妹了。”
“哟哟哟!”
“她说好主意!”
“为啥你能听懂,我就听不懂?”
“我也听不懂啊,我就是瞎翻译的,反正他又不能反驳我。”
“你行,还是你厉害了。”
“不过,鬼王说了,下个礼拜就好了。”
“下个礼拜她的身体就长好了?”
“不是,下个礼拜长嘴,到时候就能说话来烦咱俩了。说到这个,我得先下单两副耳塞。”
“那啥时候全长出来啊?”
“短则半年,长则七个月零三天。”
“怎么还有零有整的?”
“七个月零三天后是阿婆,哦也就是明珠的生日,这家伙要是想一起去,就不能缺胳膊少腿地,到时候再吓着明珠。”
“那你加油吧。”清虞无奈地将锅里热气腾腾的五花肉装盘,炫耀似的特地端到崔玉舟勉强显摆。
“快点吃吧,吃完出去帮忙,今天头七一过,也演得差不多了。出去记得装得伤心些,别叫人看出来,还有你,崔玉舟,好好呆在家里,别出去。”
“乖,等我们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哦,想起来了,你现在啥也吃不了了。”
家,对于一些人来说是个很遥远的词,有些人流浪了几千年,有些人晃悠了几百年,有些人等了十几年。但最后,在老屋里,他们成为了家人,正安静地等待另一位家人。
作者ps:实则不安静,某崔长嘴了。
崔玉舟:终于能说话了,我要说他个三天三夜!把我没说的话都说!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