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把她带回去,鹅毛大雪把她的睫毛都冻住了,脸也冻得通红,即使是在梦里,程蔓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当时的天,能把人从里到外都冻透。
那时小小的她,无法理解城里人往山里跑什么,山里能有什么?
程蔓刚被带进村长平时办事的小屋,就看到一个陌生的身影,村长叔叔低头跟她说:
“那个弟弟是隔壁村的,你叫程蔓,他叫程屿,你俩一个姓,这大雪封山的,他们村村长带着他爸妈也上山去救人了,你跟弟弟玩会儿,兴许天黑了人寻到了就回来了!叔叔出去有事要忙,一会儿,你婶婶做完饭会送过来。”
村长说完又急匆匆的跑出去,程蔓跟个小雪人似的,摘掉全是雪的围巾,一边跺脚一边拍身上的雪,嘴里不断的嘀咕着:真是冻死了,村长叔叔怎么连身上的雪都没拍就又跑了,爸爸都不用给我堆雪人了,村长叔叔这会儿已经变成大雪人了!
程蔓嘀咕完,还冲着自己冻得通红的小手哈气。
坐在小马扎上挺直了背的程屿,突然站了起来,走到程蔓身边,变戏法似的,从厚重的棉衣里拿出一盒牛奶,朝着程蔓递过去:
“喝吧姐姐,这个不冷,我暖过了,但是姐姐喝了,就留下来陪我行不行,我谁都不认识,在这好害怕。”
程屿眨着眼,脸上有点委屈,但没哭,程蔓笑眼弯弯的接过牛奶,牛奶盒上确实有点温度:
“你怎么暖的?”
程屿拍了拍自己厚厚的棉衣:
“用我的肚皮,一直贴在上面。”
程蔓笑了,拆开吸管插上,甚至伸出小拇指要跟程屿拉钩:
“成交。”
程屿也笑了,程蔓带着她在村长叔叔的办公桌上写作业,写完作业又吃了婶婶送来的热热乎乎的饭。
可天都黑了,去救人的村民和救援队都没有回来。
村长哄着他们俩一起回他家,承诺了好几遍说只要他们乖乖睡觉,明早一睁眼就能看到家里大人。
程屿想哭,但看了眼程蔓,程蔓没哭,他也就在一旁瘪着脸,憋着眼泪。
婶婶把他们俩哄睡,又急匆匆往屋外走,程蔓没睡着,婶婶出了屋门她就睁开了眼,她知道,睡在床另一头的程屿也没睡着,因为人一走她就能听到程屿在小声哭。
程蔓也想哭,她不想在这里睡,这不是她的家,这儿没有爸爸,她也害怕,可她是姐姐,她要是哭了,就不能去哄弟弟,弟弟会哭得更凶。
程蔓好不容易才把眼泪忍下去,那一夜,他们俩像互相取暖的小动物,谁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他们偷偷哭了几次。
他们俩也不明白,这一夜,外面乱成了什么样。
程蔓猛然睁开了眼,寝室的窗帘遮阳效果堪忧,暖融融的光线,将她从冰天雪地的梦境里扯回现实,眼角的泪还热着。
她总是会反反复复的梦到这一天,也总是会在这里戛然而止,她像被困在这里,不断徘徊,她知道她为什么无法向前,在她潜意识里,她无法面对天亮后发生的一切。
可当时小小的她拉着比她更小的程屿,却活生生地走过了这一遭。
程蔓抬起手,不声不响地抹了把眼角,不敢再多想,程蔓起了身。
室友起的早,看她睡得熟,像是累着了,一直轻手轻脚,看她坐起来,才敢恢复正常音量。
鹿可对着程蔓调侃:
“我们睡美人终于醒了,本来我们商量好,等你这个本地人来了,让你带我们逛逛,没想到,你对这边也不熟悉,那要不,我们摸索着带你去逛逛?你是想在寝室休息,还是出去?”
程蔓看得出来,她们都做好了随时可以出门的准备,像是一直在等她醒了问问她去不去,程蔓赶紧下床,低低说了声:
“给我五分钟,我也去!”
程蔓说五分钟,一点不夸张,三分钟刷牙一分钟洗脸,一分钟换衣服外加给自己绑好了马尾,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拿起自己的水杯,接满了水,这就要跟着大家出发。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她,程蔓却看向自己的手,昨晚,大家简单交流了寝室公共费用的承担问题,电费分摊,大家轮流买饮水机里的水,现在还没开学,网线还没办理,到时候若是要办理,再一起商量费用问题。
程蔓了解了桶装水的价格,也打听了学校是否有热水房供应热水,决定目前先按照大家说的办,如果日后自己拮据,会好好跟大家说明自己的困难,去水房接热水喝。
程蔓以为她接了太多的水,有失公平,刚觉得自己欠考虑,饶静就对着她的脸感叹:
“你们天生丽质的人,真是对我们太残忍了,为了美美出去玩,我在镜子前捯饬了半小时,你洗把脸,别说防晒了,连个乳液都没涂,就要跟我们出门了?”
鹿可则更夸张:
“我受刺激了,我真受刺激了!我一直以为,你脸上化了那种很高级的素颜妆,昨晚你洗完澡睡觉前,我好奇卸了妆什么样又不敢盯着看,现在才发现你什么也没涂,那里这脸,怎么跟能掐出水儿似的?就便宜便宜我吧,让我摸一把?”
鹿可说着就一脸轻佻的要去摸程蔓的脸,程蔓的视线刚从水杯上转移,人也有点错愕:原来,根本没人计较水接多接少?
鹿可手都抬起来了,却被手里拿着防晒霜的伍思瑶强行挤走。
程蔓迷茫间,伍思瑶的指尖,已经点向了她的脸颊,把防晒点在她脸上,又自然的用指腹揉匀:
“别的就算了,起码防个晒,不然,玩一天晒成花猫了,上哪说理去?”
鹿可在一旁张牙舞爪:
“思瑶,可真把你机灵坏了,打着抹防晒的名义,摸仙女的脸,别挤我,个高了不起啊?别挡着我,让我也摸两把!”
饶静脸上漾出一副瞧你们俩那点出息的笑意,抬手打开了门。
程蔓有点迷茫,她在福利院过了太多你争我抢的日子,也承担过各种各样的恶意,她经常要竖起浑身的刺,为了保全自己。
她不知道,有时候不必付出什么,友好的善意也会紧紧拥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