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滑开,伴随气压平衡的嘶鸣,一股混杂着机油、汗液以及某种金属锈蚀的味道涌进船舱。噪音也随之涌入——并非单一的音源,而是无数声音在巨大空间里碰撞、回荡形成的轰鸣:远处重型装卸机械有节奏的撞击声、近处悬浮搬运车尖锐的警示铃、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嘈杂人声。
殷泽跟着林砚走下舷梯,脚下锈迹斑斑的金属网格地板随着远处某个重型设备的运作而持续传来低频震颤。光线昏暗,主要依靠高悬的几盏老旧钠灯,在污浊的空气里投下油腻腻的黄光,让一切都显得模糊而拥挤。
这种无序的、充满陌生气息与潜在威胁的环境,瞬间触发了殷泽体内深层的警戒机制。他几乎是本能地,完好的右手五指收拢成拳,指关节因为瞬间的发力而微微泛白——这是紧张时,战斗系统为瞬间爆发而做的微秒级预备动作,一种属于兵器的“自主行为”。
林砚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只是将原本随意垂在身侧的右手,几不可察地向外侧移了半分,更靠近他挂在腿侧枪套的位置,同时,他行走的路线也微微调整,将殷泽更自然地护在自己与旁边一堆废弃零件箱之间,用身体挡住了左侧几个正打量过来的、不太友善的视线。
“这边。”林砚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殷泽耳中。他领着殷泽,步伐稳定地穿过这片混乱的泊位区,对脚下偶尔滚过的零件、迎面差点撞上的搬运工都显得熟视无睹,却又总能以最小的幅度精准避开。
他们拐进一条更为狭窄的通道。这里仿佛是将巨大空间挤压后形成的缝隙,两侧被各种临时摊位和堆积如山的破烂货柜占据,只留下中间勉强容两人错身的过道。空气中弥漫着焊接的臭氧味、劣质润滑剂的刺鼻气息,还有不知名食物煎炸的怪异味道。摊主们用至少四五种不同的语言或方言吆喝着,内容从“跳楼价能量武器”到“绝对安全出港身份”无所不包。闪烁不定的全息广告牌投射出破碎的光影,映在人们神色各异的脸上。
有人正蹲在地上和摊主为了一个零件的价格争得面红耳赤;有人靠在阴影里,目光像冰冷的探测器一样扫视每一个经过的人;还有个醉醺醺的家伙试图把一瓶浑浊的液体塞给林砚,被林砚一个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挡了回去。
林砚在这里显然不是生面孔。几个摊主在他经过时短暂地停下了叫卖,朝他幅度很小地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和他身后的殷泽身上快速掠过,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谨慎,没有多问一句。这种沉默的认可,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林砚在这个灰色地带的某种分量。
通道尽头,一扇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铁门嵌在脏污的墙壁里,旁边堆积的垃圾几乎把门掩埋了一半。林砚在门前停下,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侧耳听了听门后的动静,同时用身体将殷泽可能暴露的视角挡得更严实了些。
然后,他才抬手,指节在冰冷的铁门上敲击。
三短,两长。
节奏清晰,稳定,带着一种特定的韵律,像是在对暗号,也像是一种宣告。敲击声在狭窄嘈杂的通道里并不突出,却仿佛带着某种力量,让附近几个看似无所事事的徘徊者,默默将视线移向了别处。
门开了条缝,一只机械眼探出来,红光扫描两人。“林砚,身份确认。陌生个体,非注册改造体,风险评估:高。”
“开门,老陈。”林砚说。
门滑开。里面是个杂乱的工作室,墙上挂满工具,桌上堆着拆到一半的引擎部件,空气里弥漫着焊接和润滑剂的味道。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工作台后抬起头,脸上戴着放大镜目镜,胡子拉碴,左手是机械臂,手指正灵活地拧着一颗微型螺丝。
“稀客。”老陈摘下目镜,打量殷泽,“这就是你通讯里说的‘货’?”
“不是货,是客人。”林砚找了张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给他弄条临时手臂,要能用的,不要军用级,太显眼。”
老陈走到殷泽面前,机械手指轻轻碰了碰他左肩接口处:“星尘合金……啧啧,这工艺现在没人做了。战争期间那些改造项目,活下来的没几个。”他抬头看殷泽,“疼吗?”
殷泽摇头。
“神经接驳断口很平整,像是专业医疗舱处理的。”老陈转身在零件堆里翻找,“你原来那条手臂呢?”
“战争中丢了。”殷泽说。这不算完全说谎。
老陈翻出几条机械臂样品,在殷泽肩上比划:“林砚说你暂时用,那我给你装条‘工蚁Ⅲ型’,民用级,力气够大,精细操作差些,但能接驳你的神经接口。不过……”他顿了顿,“需要临时授权码。你现在没有身份芯片,我这儿激活不了。”
林砚从口袋里掏出个小装置,扔给老陈:“用这个。”
老陈接住,那是个银色金属片,刻着军方编码。“你老爹留下的权限?”他挑眉,“用在黑市,合适吗?”
“他现在需要手臂。”林砚说,“合适。”
老陈不再多问,把金属片插进工作台接口。屏幕闪烁,跳出一串授权信息。他快速操作,取出一条银灰色的机械臂——外观朴素,关节处有磨损痕迹,显然是二手翻新的。
“过来,坐下。”老陈拉过一张椅子。
殷泽坐下。老陈用消毒液擦拭他左肩接口,露出合金接驳点。机械臂的接口对准,咔哒一声扣合。瞬间,电流窜过的麻感从肩膀蔓延。
“神经接驳开始。”老陈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会有点刺痛……嗯?”
屏幕突然闪烁红光。
“不对。”老陈皱眉,“你的神经信号模式……太强了。标准民用机械臂的控制核心承受不住这种强度的信号流。”
殷泽看着自己新装上的左手。五指张开,合拢,动作僵硬,像在操控提线木偶。他能“感觉”到这条手臂的存在,但隔着一层膜,不真切。
“调低信号接收灵敏度。”林砚起身走过来,“他可能是高阶改造体。”
“调太低的话,手臂反应会延迟。”老陈重新设置参数,“试试现在。”
殷泽再次尝试活动手指。这次好一些,虽然仍不流畅,但至少能完成抓握动作。
“老陈,试试自适应模式。”林砚看着屏幕,“绕过标准协议,让他的神经系统反向接管机械臂。”
“风险很大,可能烧毁机械臂的控制核心。”
“试试。”
老陈敲击键盘,重新编程。几分钟后,他点头:“好了。再试一次。”
殷泽闭上眼睛。这次他不再尝试“控制”机械臂,而是让意识下沉,像在之前那些世界适应残缺的身体一样——接纳它,成为它的一部分。
神经信号重新流动。
机械臂的手指动了动,然后整个手掌翻转,握拳,松开。动作依然不够流畅,但比刚才自然多了。
“成了。”老陈呼出一口气,“自适应模式建立。不过你得慢慢磨合,精细动作需要时间练习。”
殷泽抬起左手,五指依次屈伸。金属手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关节转动时有细微的嗡鸣。不完美,但能用。
“现在就只能这样了。”老陈摇头,“民用机械臂的极限。你想要更好用的,得找军用级,但那种管控严,黑市上出现会惹麻烦。”
“够了。”殷泽抬起左手,金属手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谢谢。”
老陈摆摆手,看向林砚:“手臂装好了,接下来呢?蛇鳞的人追到β-7了,我听说三个泊位外有他们的眼线。”
林砚并不意外:“知道为什么吗?”
“悬赏。”老陈压低声音,“那个三年前出现的巨额悬赏令更新了,找一个左臂缺失的年轻人,特征描述……和他挺像。”他瞥了眼殷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