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餐时,林砚的观察比平时更细致。
殷泽安静地坐在他对面,正礼貌地回应玛莎关于某条古老星际航路引力潮汐变化的问题。他回答得清晰简短,语气平和,蓝色的眼睛像两汪安静的湖水,看不出丝毫异样。他甚至还微微弯了下嘴角,那弧度很淡,却让他过于精致的五官柔和下来,像个涉世未深的学者。
但林砚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殷泽的目光,有那么一两次,会无意识地越过玛莎的肩膀,投向食堂窗外模拟的星图,焦点涣散,像是在感应什么。同时,他放在桌下的右手,手指正极其轻微、有规律地屈伸——那是他紧张或专注时的习惯动作。
他在计划什么。
林砚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也许殷泽有了自己的打算,一个将他排除在外的计划。也许他不相信他们一起行动能成功,也许……他要做的事比什么都更危险。
饭后,两人像往常一样收拾餐盘。在水槽边,林砚将洗干净的盘子递给殷泽擦拭,在递过去的瞬间,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
“殷泽,无论你发现了什么,计划了什么,记得告诉我。我们是一起的。”
殷泽擦拭盘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水汽凝结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模糊了那双总是过于清澈的眼睛。
“我知道。”他回答,却避开了林砚的眼睛。
这比直接否认更让林砚难过。
那天夜里,林砚几乎没合眼。
他躺在黑暗中,听着殷泽平稳的呼吸声,脑子里反复回放这几天的细节:殷泽充能回来后的欲言又止,那一闪而过的凝重,埃弗顿的沉重警告,以及刚才水槽边那个刻意回避的眼神。
殷泽在隐瞒。而且隐瞒的,可能不只是“想独自行动”这么简单。
林砚想起埃弗顿的话:“兵器之所以是兵器,是因为它有被设计的目的。”
如果殷泽真的是“厄运天使”,那他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找回手臂……那枚科研院收藏的手臂吗?还是说……他在寻找更重要的东西……类似于贝努星系复兴的火种?
就在凌晨最寂静的时分,殷泽忽然动了。
他坐起身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林砚还是察觉了。他闭着眼,假装还在睡,放缓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觉和那一点点微弱的光线变化上。
殷泽在黑暗中静坐了几秒,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起身,走到桌边,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微型终端。屏幕幽蓝的光映亮了他小半张脸,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迅速浏览着什么,可能是星图,也可能是某种复杂的能量读数谱。
几秒后,他关闭终端,无声地穿上外套,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砚等了几息,也悄然起身跟出。
走廊空荡,只有几盏应急灯提供微弱照明。殷泽的身影在尽头拐入通往维修间的岔路。林砚屏息靠近,维修间的门虚掩着,透出一道狭窄的光缝。
林砚靠近,小心地侧身望去。
殷泽站在那台高精度充能设备前,右手掌心按在感应板上。他闭着眼,没有在充能,而像是在集中精神感知着什么。机械左臂的关节缝隙处,有微弱的蓝色能量光流转——不是充能时的稳定光芒,而是一种更活跃、更……具有侵略性的光。
几秒后,殷泽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林砚从未见过的锐利和……陌生。平日里的清澈或沉静荡然无存,像出鞘的军刀,又像扫描猎物的探测器。那双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数据流光一闪而逝,非人感强烈得令人心悸。
那不是殷泽的眼神。或者说,不是林砚熟悉的那个殷泽的眼神。
仅仅一瞬,那眼神便恢复了平常,快得让人怀疑是错觉。殷泽关闭设备,手臂上的蓝光迅速隐没。他转身,朝门口走来。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迅速退回阴影里,听着殷泽的脚步声经过,消失在回房间的方向。
他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
他明白了。
殷泽确实在隐瞒,在独自探寻。他感应到了什么东西,某种与他本质相关的东西。而那东西可能极度危险。他不想让林砚知道,更不想让林砚涉险。他想独自去面对。
不是不信任林砚,是想保护他。
因为林砚看见他微微侧过脸,视线投向的,正是他们共同居住的那条宿舍走廊的方向。走廊尽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但殷泽就那样静静地望着,望了好几秒。
灯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林砚第一次在那张总是过于平静、甚至带着非人感的脸上,看到了如此清晰、如此“人性化”的情绪变化。
他先是蹙了一下眉,那是一种极细微的、近乎忧虑的痕迹,仿佛想到了什么让他放不下心的事。然后,那眉头又缓缓松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砚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的柔和。那种柔和消解了他眼中常有的冰冷与疏离,让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竟显出一种近乎温柔的平静。
就像林砚想保护殷泽一样。这是殷泽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决绝的守护。
这种认知让林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坚决。他想冲回房间,抓住殷泽的肩膀问清楚。但最终,他只是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心跳。
然后,他也走回房间,轻轻躺在床上。
殷泽的呼吸依然平稳,仿佛从未离开过。
但林砚知道,有些事,已经在今夜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
风暴还在窗外呼啸。研究所内的氛围却比风暴更汹涌。
第四天早餐,殷泽放下水杯,说:“风暴快停了。我们今天就可以准备离开。”
林砚点头,瞥见,殷泽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早餐后,埃弗顿将两人叫到控制中心,这里已经聚集了玛莎、卡利克斯和李等几位核心成员。巨大的主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信号传播模型和诺亚星系星图。
“数据包已经按’守望者’提供的最高级动态加密算法处理完毕。”玛莎调出界面,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专注,“我们模拟了十七种主流监控网络的拦截模式,这套跳跃加密能在理论上避开其中百分之九十四的实时扫描。剩下的,就看发送时机和运气了。”
“发送窗口定在诺亚标准时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李难得主动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带着技术人员的笃定,“这是他们常规系统维护和日志滚动的时段,监控注意力相对分散,反应也会慢几拍。我们利用’遗忘星’这个天然信号屏障做第一次跳板发射,信号会先散射到M33星带的几个废弃中继站残骸,再随机跃迁至公共频道的‘噪音区’。”
卡利克斯博士补充道:“数据包已经在’守望者’帮助下分割成数千个带有自毁指令和误导信息的碎片,只有全部接收并按照特定序列重组,才能得到完整信息。即使被截获部分,也只是一堆乱码或无关情报。”
埃弗顿看着林砚和殷泽:“这是一场信息战。我们没法保证所有人都能看到,但只要能像病毒一样在底层网络、一些未被完全控制的边缘星系、甚至军方内部某些心存疑虑的频道里流传开……就足够了。真相不需要所有人都立刻相信,只需要有人开始怀疑,裂缝就会产生。”
林砚仔细记下每一个要点,同时用余光观察着殷泽。年轻人站在稍远一点的舷窗屏幕前,看着外面风势渐弱的景象,侧脸沉静。但林砚能感觉到,那沉静之下,有一股力量在缓缓绷紧,如同引而不发的弓弦。
“发送设备我们已经按照’夜枭号’的通讯模块规格做了适配和增强。”埃弗顿将一个特制的加密数据棒交给林砚,“接入主通讯口,设定好定时,飞船进入稳定亚空间航道后就可以自动执行。发送过程大约持续十二分钟,期间飞船通讯会有可探测的波动,但按照航线设计,那时你们应该已经脱离最危险的监控区域。”
计划周密,众人合力。但林砚心中的沉重并未减轻,因为他知道,对于殷泽而言,拿到证据、公之于众,可能只是他必须完成的“前半程”。
下午,风暴彻底停歇。遗忘星上空笼罩着浑浊的土黄色,但能见度已足够航行。
研究所入口处,埃弗顿和几位研究员为两人送行。玛莎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物理密匙交给林砚:“里面是一些补充性的个人见闻记录,来自不同战线和部门,或许能让证据链看起来更……人性化一些。”
“谢谢。”林砚郑重接过。
埃弗顿走到殷泽面前,老人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而复杂,他压低声音,几乎耳语:“年轻人,路是自己选的。无论你从哪里来,是什么,记住,此刻站在这里的你,拥有选择下一步往哪里去的权力。别让任何预设的‘目的’,绑架了你的‘意志’。”
殷泽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复杂,最终,很轻但清晰地点了点头:“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