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城的天空是柔和的淡金色,光线像融化的蜂蜜——这是大气调节系统的效果,为了模拟传说中古地球的黄昏。城市建筑不高,大多是白色或浅灰色的低层小楼,掩映在精心栽培的绿植间。空气里有新翻泥土的湿润气息,混杂着远处飘来的、淡淡的花香,与β-7的金属锈蚀和遗忘星的干燥荒芜截然不同,令人恍如隔世。
瓦莱丽·格林的住所位于城市东区的静谧街巷,一栋两层小楼,门前有一片精心打理的玫瑰园。各色玫瑰开得正好,深红、粉白、鹅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在夕照下闪闪发光。
林砚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前,指尖按下门铃时,竟感到一丝潮湿。不单是紧张,而是某种近乡情怯的情绪——瓦莱丽是他母亲生前最亲密的挚友,看着他从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成长为少年。父母相继离世后,在那些充满谎言与背叛的日子里,她是极少数不曾远离、始终试图用克制的方式给予他支撑的长辈。
门开了。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亚麻长裙,头发灰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温和,眼神锐利——那是多年司法工作留下的印记。
“林砚。”瓦莱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轻轻抚了抚林砚的脸颊,“长高了,也瘦了。但……比上次见你好多了。”指尖微凉,动作却带着熟稔的温柔。
上次见面,是三年前。林砚刚离开军队,整个人像一块被战火反复淬炼又骤然冷却的钢铁,坚硬、冰冷、布满看不见的裂痕。他来翡翠城办理一些琐碎手续,顺路拜访。那天下午,他就坐在这间客厅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枪,对瓦莱丽关切的询问,回答简洁到近乎冷漠,眼神望着窗外的玫瑰,却又仿佛什么也没看进去。她给他倒的茶,直到凉透他也没碰一口。
“瓦莱丽阿姨。”林砚握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那份真实的温度让他心底某处微微松动。他侧身,让出身后半步的殷泽,“这位是殷泽,我的朋友。”
瓦莱丽的目光转向殷泽。她的打量很细致,但没有冒犯感,像在评估一份重要的文件。她的视线掠过年轻人过于出色的容貌,落在他沉静的眼神上,最后,在他左臂与肩膀连接的、被衣物遮掩的接口轮廓处微微一顿。几秒后,她收回目光,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进来吧,孩子们。茶刚煮好,还有我早上烤的饼干。”
小楼内部布置得很雅致,一架古旧的钢琴立在窗边,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大量的书籍填满了整面墙的书架,空气中弥漫着红茶的醇香和黄油的甜暖气息。
瓦莱丽引两人到客厅坐下,端来茶具。
“我听说了一些事。”瓦莱丽倒茶的动作很稳,“你在β-7惹了麻烦,有人在追捕你。还有……几个小时前,星际公共频道出现了加密数据包,内容暂时还没破解,但传言和战争真相有关。”
她将茶杯推到两人面前:“是你做的吗,林砚?”
“是。”林砚没有隐瞒,“数据包里是证据,证明赫塞斯在战争爆发前,绕过合法程序,私自下令攻击贝努星系的先遣舰队,直接导致了战争。还有战后他掩盖真相、清洗知情者的事。”
瓦莱丽沉默了片刻。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镜片,也遮掩了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沉重。她轻轻吹了吹茶汤,抿了一口。
“赫塞斯这些年势力扩张很快。”她放下茶杯,缓缓开口,“司法系统里,至少三分之一的中高层是他的门生或盟友。监督委员会里也有他的人。你要扳倒他,很难。”
“我知道。”林砚看着她,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必须做。”
“此外,”林砚补充道,“我们在β-7发现了贝努星系的遗迹,得到了相关信息,赫塞斯恐怕想要控制努星系科技遗产,一旦让其成功,后果不堪设想。”林砚借β-7的发现掩盖了赫塞斯目的就是殷泽的事实,他不会把殷泽暴露在任何风险之下。
瓦莱丽的目光在林砚和殷泽之间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林砚脸上。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许久,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林砚,”她的声音柔和下来,“你母亲如果还在,一定会提醒你避免卷入这种事……”
“但我父亲如果还在,一定会站在我这边。”林砚接过话,“您知道的,他认为对的事,再难也要做。”
瓦莱丽的嘴角微微扬起,笑容里有怀念,也有苦涩:“是啊,林震就是那样的人。固执,正直,有时候真是让人生气……”
她顿了顿,“但你和他不一样。你以前……更像你母亲,聪慧,骄傲,骨子里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对很多事都看得太透,反而显得不怎么上心,好像什么都隔着一层。”她想起更早些年,那个优雅却清冷、对周遭一切都保持着礼貌与距离的少年林砚。
“可现在……”,她仔细看着林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现在你温柔了很多,执着,眼神里有光。”
她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安静坐在一旁的殷泽,语气里添了几分意味深长,“而且,这份温柔,看起来……似乎只针对特定的人?”
林砚感到耳根有些发烫,但他没有否认“殷泽帮了我很多。我们……互相扶持。”
瓦莱丽点了点头,没有再深入这个话题。有些事,点到即止。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沐浴在金色余晖中的玫瑰园,那些生机勃勃的花朵与她记忆中某个冰冷孤寂的身影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会帮你,林砚。”她背对着两人,声音沉稳有力,“以我个人和司法监督委员会委员长的名义,我会启动对赫塞斯及其相关势力的初步司法调查程序。虽然可能被阻挠,但至少能制造一些舆论压力。”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务实:“另外,我会联系联邦议长。他和赫塞斯分属对立政党,多年来明争暗斗,手里应该也掌握了一些赫塞斯经济问题或权力寻租的证据,只是苦于没有能一击致命的突破口。你带来的战争真相……或许正是他所需要的。”
“议长可靠吗?”林砚问得直接。
“在扳倒赫塞斯这件事上,他是可靠的。”瓦莱丽肯定地回答,“他是你父亲的老战友,当年也是反对者之一。只是政见不合,这些年关系淡了,但他为人有底线,在大是大非面前,他分得清。”
她走回桌边,拿起纸笔写下一串通讯码,递给林砚:“这是议长办公室的加密线路。我会先和他通气。如果情况危急,需要政治庇护或紧急支援,可以用这个联系他。”
林砚接过纸条,紧紧握在手心:“谢谢您,瓦莱丽阿姨。”
“不用谢我。”瓦莱丽看着他,眼神温柔,“你母亲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就像我的孩子一样。看着你终于从过去走出来,找到了想守护的人,想坚持的事……我真心为你高兴。”
茶香渐淡,饼干也只剩下碎屑。瓦莱丽送他们到门口,玫瑰园的香气在傍晚的风里格外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