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日这件事,是林砚先想起来的。
不是什么特定的日子——不是他们相遇那天,也不是在“鲸鱼之泪”拥吻那天。是离开翡翠城、驶向未知的那个清晨,殷泽在舷窗边看着逐渐缩小的星球轮廓,忽然说:“等这些事都结束,我们去看水晶雨。”
说这话时他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但林砚记住了。
后来生死间走过几遭,很多事都模糊了,这话却异常清晰,烙在他记忆里。
而当殷泽从养护舱里醒来时,又提到了它。
所以他悄悄查了星图,计算了水晶雨彗星带下一次活跃期,算好了航程。
“晨曦号”抵达彗星带外围时,殷泽才从数据屏前抬起头,看向舷窗外细密的银色光点。
“这是……”
“水晶雨。”林砚握着操纵杆,声音平稳,耳根却有点红,“你说想看的。”
殷泽怔住了。他看向林砚的侧脸,看着那人故作镇定的样子,忽然觉得胸腔深处某个地方,很轻地塌陷下去,软成一片。
“我记得。”他轻声说。
“我也记得。”林砚说,依旧没看他。
飞船切入彗星带。那不是真正的雨,是彗星碎片划过稀薄星尘时,摩擦产生的光迹。亿万片冰晶拖着银蓝色的尾焰,在真空中无声倾泻,像天神打翻了一匣钻石。
他们关了引擎,让飞船静静漂浮在光雨中央。舷窗外,银蓝色的流光从四面八方滑落,将船舱映得忽明忽暗。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并肩看着。
林砚的手在座椅扶手上,殷泽的手在旁边。先是小指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整个手掌覆上去,十指扣紧。
没有更多的动作。但温度从交握处一直传到心口。
看了很久,直到光雨渐渐稀疏。林砚才重启引擎,调转航向。
“回去了?”殷泽问。
“嗯。”林砚点头,“还有东西给你看。”
回程的路上,殷泽觉得林砚有点不对劲。这人一向干脆利落,此刻却显得有些……紧张。手指在控制台上无意识敲着,视线总是飘向舱门方向。
“林砚。”殷泽叫了他一声。
“嗯?”林砚立刻转回头,眼神有点躲闪。
“你藏了什么?”殷泽直截了当。
林砚噎了一下,半天才憋出一句:“……回去你就知道了。”
飞船停稳在临时锚点。气密门打开,熟悉的空气循环声响起。殷泽先走出去,脚步忽然顿住了。
走廊尽头,原本是堆放备用零件的小仓库,门开着。里面没有零件。
是一片玫瑰。
不是全息投影,不是培育舱里的样本,是真正生长在土壤里的玫瑰。深红、粉白、淡黄……各色都有,在精心调节的仿日照灯光下,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沾着人工模拟的露水,空气里浮动着湿润的、清甜的香气。
花丛中间留了一条小径,铺着从某个绿色星球带回来的白色细沙。尽头摆着一张简陋但干净的小桌,两把椅子。桌上有一个透明养护舱的缩小模型——那是殷泽沉睡时用的,现在里面装着一朵刚剪下的、饱满的深红玫瑰。
殷泽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林砚从他身后慢慢走过来,声音低低的,带着少见的犹豫和不确定:“在翡翠城……瓦莱丽阿姨说,玫瑰该送给重要的人。当时那朵,是粉白的。”
他顿了顿,指向那片花海:“这些……是我想自己种的。从各个星球找的种子,有的活不下来,试了很久。埃弗顿研究所给了点技术支援,瓦莱丽阿姨也给了些指点……但大部分,是我自己弄的。”
他说得有点乱,有点笨拙。和平日那个冷静果决的飞行员判若两人。
殷泽还是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片玫瑰,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走进去,沿着白色小径,走到花丛中央。他弯下腰,手指轻轻碰了碰一片深红色的花瓣。
触感柔软,微凉,带着生命特有的细腻纹路。
他直起身,转向林砚。
然后,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很淡的、稍纵即逝的笑。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笑。嘴角扬起,眼角弯起,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阴云散开后第一缕毫无遮拦的阳光。蓝色眼睛里盛满了光,那光比窗外的水晶雨更璀璨,比这片玫瑰更生动。
林砚看呆了。
他见过殷泽许多样子——冷静的、锐利的、脆弱的、隐忍的。但从没见过他这样笑。干净、明亮、纯粹,像个终于得到心爱礼物的少年。
原来他真正笑起来,是这样。
很像是第一次送给他玫瑰时的样子,但又有些不同。
“林砚。”殷泽叫他,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笑意。
“……嗯?”林砚还没回过神。
“过来。”
林砚走过去,脚步有点飘。刚走到近前,殷泽就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