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长安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辰时三刻,靖北王府西侧院的屋檐下,殷泽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灰鼠皮褥子。雪片斜斜飘进来,落在他月白色的袍角,化开深色的湿痕。
“世子,该喝药了。”
丫鬟青墨端着漆盘过来,碗里汤药冒着热气,苦味在清冷空气里散开。殷泽接过,手指在碗沿顿了顿,然后仰头喝完。药很苦,从舌根苦到喉咙,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爷那边传话,说今日有贵客,让世子午时去前厅用膳。”青墨低声补充,收拾药碗时不敢看他的眼睛。
殷泽“嗯”了一声,转过轮椅看向庭院。雪还没积起来,落在枯黄的草地上就化了。他的腿在皮褥子下毫无知觉——不是受伤,是天生如此。大夫说是胎里带的病,经络不通,药石无用。
靖北王府世子,生来残腿。长安城里传了十七年的笑话。
于殷泽来说,到也无妨,他已经习惯了。
不习惯的是,林砚的缺失。
“贵客是谁?”他问,声音平静。
青墨犹豫了下:“听说是镇南将军府的二公子,刚从北疆回来...受封了云麾将军。”
沈昭。殷泽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镇南将军沈家次子,十七岁随军,五年间从校尉爬到正四品云麾将军,据说在北疆杀敌过百,是今年圣上最看重的年轻将领。
父亲要见这样的人,还特意叫上他这残废世子。有意思。
“知道了。”殷泽说,“去准备吧。”
午时前两刻,前厅已经热闹起来。
靖北王殷承宗坐在主位,四十出头,眉眼间有久经沙场的锐利,只是这些年养尊处优,身形略微发福。他右手边坐着王妃周氏,再往下是侧妃王氏和几个庶出的子女。左侧首位空着,是为贵客留的。
殷泽由小厮推着轮椅进来时,厅里的说笑声明显顿了一下。
几个弟妹交换眼神,嘴角藏着若有若无的笑。王妃周氏温声说:“泽儿来了,坐你父亲旁边吧。”语气温和,但没起身相迎。
轮椅被推到靖北王左侧的空位旁——不是正席,是稍偏的位置。殷泽点头行礼:“父亲,母亲。”
“来了就好。”殷承宗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很快转向门口,“沈将军该到了。”
话音才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守卫高声通报:“镇南将军府沈昭将军到——”
帘子掀起,风雪卷进来几片。一个人影迈过门槛,身姿挺拔如松。
沈昭穿着墨青色武官常服,肩披玄色大氅,腰间佩剑已卸在门外,但行走间仍有军人的利落劲。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肤色偏深是北疆风沙磨出来的,眉眼轮廓深刻,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在厅内光线里像淬过火的琉璃。
“晚辈沈昭,拜见靖北王、王妃。”他抱拳行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殷承宗笑着起身:“沈将军不必多礼,快请坐。北疆一别,已有三年了吧?”
“王爷记性好,正是三年。”沈昭在客座落座,接过侍从奉的茶,动作从容,“家父托我向王爷问安,说开春后想来长安拜访。”
寒暄几句,话题转到北疆战事。沈昭说话简洁,不夸大也不自谦,说到关键处偶尔用手比划地形,手指修长,指节处有薄茧和几道浅疤。
殷泽安静听着,偶尔抿口茶。轮椅的位置在沈昭斜对面,他能清楚看见这位年轻将军的侧脸——下颌线条利落,说话时喉结微动,眼睛在提到某场战役时会亮一下,像刀锋映雪光。
“说起来,”殷承宗话锋一转,“沈将军今年二十有三了吧?可曾婚配?”
厅内气氛微妙地变了变。王妃周氏笑着接话:“沈将军这样的人才,长安城里多少人家盯着呢。”
沈昭放下茶盏:“晚辈常年戍边,不敢耽误他人。”
“戍边也不能耽误终身大事。”殷承宗摆摆手,忽然看向殷泽,“这是犬子殷泽,府上世子。泽儿,还不向沈将军见礼。”
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
殷泽抬起眼,对上沈昭的视线。轮椅上的世子,月白袍子衬得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不躲不避。
“殷泽见过沈将军。”他微微颔首。
沈昭起身回礼:“世子。”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从脸到膝上的皮褥子,再到轮椅。很短暂的一瞥,没什么特别情绪,就像看到厅里任何一件陈设。
但殷泽注意到了。不是怜悯,不是好奇,是纯粹的观察,像将军查看地形。
众人重新落座。侍从开始上菜,席间又说起长安近来趣事。庶出的三弟殷泓忽然笑说:“沈将军从北疆回来,可听说过我们家长安城的一句玩笑?”
殷承宗皱眉:“泓儿。”
“父亲,就是那句‘靖北世子不出门,出门全靠车轮滚’嘛。”殷泓十五岁,被宠得不知轻重,“不过大哥确实不爱出门,是不是,大哥?”
席间安静下来。几个庶子女低头憋笑。
殷泽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面上却还平静。这种场面经历过太多,从前这羞辱像钝刀子,割久麻木了,如今是不在乎了。他正要开口——
“末将倒听过另一句。”
沈昭的声音响起,不高,但清晰。他夹了一筷子笋片,放进碗里,动作自然:“‘长安少年爱骑马,摔断骨头哭爹妈’——北疆将士说的。意思是京城子弟在猎场嬉闹就敢称勇,真上了战场,断条腿怕是撑不过三日。”
他抬眼看向殷泓,眼睛没什么温度:“三公子今年也快束发了吧?可曾习武?”
殷泓脸色一白,支吾着说不出话。
沈昭不再看他,转向殷承宗:“王爷,末将失言了。只是想到北疆那些缺胳膊少腿还坚守烽燧的老兵,一时感慨。”
殷承宗干笑两声:“沈将军说得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来,喝酒。”
话题被带开。殷泽垂下眼,看着碗里的饭菜。刚才沈昭那句话,是替他解围?还是单纯看不惯殷泓轻浮?
他抬眼看向沈昭。对方正听殷承宗说话,侧脸在烛光里轮廓分明,那道从眉骨到鬓角的浅疤若隐若现。
不像故意的。这人说话直,想到什么说什么,未必是针对谁。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说?
这让他想起了那个人……林砚。
宴席过半,外头雪下大了。
殷承宗多喝了几杯,话也多起来:“沈将军这次回长安,圣上定有重用。若需要本王帮衬的地方,尽管开口。”
“多谢王爷。”沈昭举杯,喝了半盏,忽然道,“说起来,末将倒真有一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