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沈昭问。
“看书,画画,下棋。”殷泽顿了顿,“偶尔也研究些机关巧器——轮椅就是我自己改的,加了省力的齿轮。”
“机关巧器?”沈昭来了兴趣,“世子还通这个?”
“谈不上通,只是闲着无事,瞎琢磨。”殷泽看向他,“将军对这也感兴趣?”
“感兴趣。”沈昭认真点头,“军中许多器械若能改良,能省不少人力,也能少死些人。可惜我只会用,不会造。”
这话说得坦率。殷泽心里那点异样情绪又冒出来——林砚也会说类似的话。在β-7的旅馆房间里,他一边修着殷泽的机械臂,一边说“战场上很多装备如果设计得更合理,能救很多命”。
语气,神态,甚至那种专注中带点遗憾的表情……
“将军,”殷泽忽然问,“您相信人有前世吗?”
沈昭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怔了怔,然后摇头:“不信。我这辈子杀人太多,若有前世,恐怕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还是别知道的好。”
他说得轻松,但殷泽听出了其中的沉重。
“那……若有人让您觉得似曾相识呢?”殷泽继续试探,“明明初次见面,却感觉像认识了很久。”
沈昭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殷泽脸上。那目光很深,像要透过皮囊看进灵魂里去。
“有。”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我不确定,那是真的相识,还是……一厢情愿的错觉。”
这话说得含糊,但殷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敢再问下去。怕问多了,会暴露自己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也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两人在廊下静静站了会儿。风吹过,老梅的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殷泽膝上的皮褥子上。
沈昭伸手,轻轻拂去花瓣。动作很自然,指尖碰到褥子时顿了顿,但没停留。
“世子,”他忽然说,“明日我要去兵部述职,午后才回。您若得空,可否帮我看看后院的布置?我想在那儿种些竹子,但不知怎么种才好看。”
殷泽点头:“好。”
“那明日未时,我让人来接您。”
沈昭停顿了片刻,像突然想起来什么,继续说道:“对了,世子。明日我让人在墙边开个小门,这样来往方便些,不必绕远路。”
殷泽怔了怔。开小门?这可不是普通邻居会做的事。
“将军府与王府虽相邻,但毕竟是两处宅邸,”他缓缓说,“开小门……怕是不合礼数。”
“礼数是人定的。”沈昭笑了笑,嘴角弧度很浅,但眼里有了点温度,“何况末将常年在军中,习惯直来直往。世子若不嫌叨扰,咱们就省些虚礼。”
离开将军府时,殷泽回头看了一眼。沈昭还站在廊下,身影在冬日斜阳里拉得很长。见他回头,便抬手挥了挥。
像个普通的、友善的邻居。
但殷泽知道,不是。
这个人的眼神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更让他不安的是,那暗流,似乎与他记忆深处的某个人……同源。
回到西侧院,青墨一边收轮椅,一边小声说:“世子,沈将军人好像不错。”
“嗯。”
“就是……”青墨犹豫了下,“他对世子是不是太好了些?又是开小门,又是请世子指点布置,还邀世子明日再去……”
殷泽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也许吧。”他轻声说。
也许沈昭只是需要一个懂书画的参谋。
也许圣上让他住隔壁,真有别的用意。
也许……那似曾相识的感觉,真的只是一厢情愿的错觉。
但殷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上那个他亲手改造的齿轮机关。
就像在上个世界里,他曾摩挲过飞船的控制杆。
就像在某段记忆里,他曾握住过某个人的手。
似是而非。
可每一次心跳的异样,每一次对视的恍惚,都在告诉他——
他的猜测不是空穴来风。
而他,必须弄清楚。
在雪再次落下之前。
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
因为阴谋伴着危险,正在这个世界里,慢慢苏醒。
沈昭回到书房,侍从端来热茶:“将军,真要开小门?”
“开。”沈昭接过茶杯,“墙那边的人,比这长安城里大多数人都值得结交。”
“可世子他……毕竟是残疾之人。将军如今圣眷正隆,与他走得太近,恐怕惹人闲话。”
沈昭喝了口茶,看向窗外纷飞的雪。
“北疆三年,我见过太多四肢健全却临阵脱逃的懦夫,也见过断了一条腿还在烽火台上死守三天三夜的老兵。”他轻声说,“一个人值不值得结交,看的是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不是腿。”
侍从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沈昭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雪夜。
他想起了自己回长安前,父亲在府邸里说的话:
“靖北王世子殷泽,聪慧隐忍,可惜身有残疾。你回去后住他隔壁,多照应些。这长安城……盯着靖北王府的人,太多了。”
当时沈昭不明白含义。现在,他看着西侧院那点微弱的光,似乎懂了些什么。
次日,殷泽便看到了新开的小门——就在东墙根,不大,仅容轮椅通过,门板是新制的,还没上漆,木头纹理清晰。
连通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