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雪停了。阳光穿过云层,在积雪上铺了层淡金。
午后未时,殷泽由青墨推着轮椅,从崭新的正门进了将军府。
沈昭已等在门内。他换了身靛青常服,没束冠,只简单绾了发,比起宴席上的武将威仪,此刻更像个闲散文人。
“世子来了。”他上前两步,很自然地接过轮椅,“院里雪刚扫过,还有些滑,我来推吧。”
青墨愣了下,看向殷泽。殷泽微微点头,她便退到一旁候着。
将军府确实荒凉。前庭宽阔,但草木凋敝,只有几株老梅在墙角开着零星的花。正堂的檐角有破损,瓦当缺了几片。廊下的漆柱斑驳脱落,露出里头暗沉的木头。
“让世子见笑了。”沈昭推着轮椅往正堂走,“这宅子空了十几年,修缮得慢慢来。”
“荒有荒的韵味。”殷泽望着庭中那株老梅,“比处处雕琢反倒真切些。”
正堂里已经简单布置过。正中一张花梨木大案,上面铺着纸,摆着笔墨砚台。两侧书架空了大半,只零星放了几卷书。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墨线勾勒山川河流,朱砂标注关隘要塞。
殷泽的目光在那舆图上停留片刻。绘得极精细,连一些小径水源都清晰标注,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寻常货色。
“世子请看这边。”沈昭引他到窗前,“这面墙我想挂几幅字画,但不知选什么题材、什么尺寸合适。世子素来精通此道,还望指点。”
殷泽打量那面墙。宽约三丈,高约一丈二,朝南,采光很好。
“若挂单幅,可选山水长卷,取开阔意境。”他慢慢说,“若挂多幅,可一画一字间隔,画取花鸟或人物,字可选前人诗赋。”
沈昭认真听着,又问:“那用什么裱褙?绫还是绢?”
“绫太软,易皱。绢虽贵些,但挺括,色也正。”殷泽顿了顿,“不过将军若想省钱,用上好宣纸托底,外罩清漆,也有朴拙之趣。”
“就依世子说的,用绢裱。”沈昭笑了笑,“钱不是问题,圣上赏了不少安家银子。”
他走到案边,铺开一张四尺宣纸:“世子既来了,可否赐墨宝一幅?不拘内容,就当给这宅子添点文气。”
殷泽看着那纸。上好玉版宣,洁白如雪。他沉默片刻,说:“我手不稳,写不了大字。”
“那就小字。”沈昭将笔递过来,“随意写几句诗便好。”
那支笔是紫毫,笔杆温润,显然常用。殷泽接过,手指触到笔杆时顿了顿——沈昭递笔的动作,手指握的位置,甚至收回手时的弧度……说不出的熟悉。
是直觉。
像是故人。
林砚——究竟是不是你。
他压下心头的异样,蘸墨,悬腕。右手因常年推轮椅,力气倒足,但精细动作确实不如常人。他写了两句诗: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字不算顶好,但端正清瘦,有股孤峭之气。
沈昭站在一旁看着,没说话。等殷泽搁笔,他才轻声念了一遍:“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好句子。”
他抬眼看殷泽:“世子喜欢摩诘?”
“谈不上喜欢。”殷泽用帕子擦手,“只是觉得这两句,合我处境。”
腿残了,水穷了。但还能坐着,看云起云落。
沈昭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闪了一下,很快又隐去。
“那这画,”他指指墙上空白处,“就请世子画幅山水吧。不拘什么山什么水,世子想画什么便画什么。”
殷泽没应,反问:“将军在北疆三年,可曾见过什么难忘的景致?”
沈昭想了想:“有。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还有……冬日雪原,一眼望去白茫茫无边无际,天地间好像只剩自己一人。”
他说这话时,眼神飘向窗外,像又看见了那片雪原。
殷泽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他鼻梁投下一道挺直的影。那道从眉骨到鬓角的浅疤在光线下明显了些,像某种勋章,也像伤痕。
这个人,站在这里,说着北疆的雪。
可殷泽就是莫名想起另一个人——是记忆里,那个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舷窗外星云流转的侧影。
轮廓不同,气质不同,连所处的时空都不同。
但那种专注看远方的眼神,那种平静叙述的语调,甚至手指无意识摩挲腰侧的习惯动作……
太像了。
像得让他心底发冷。
“世子?”沈昭察觉到他长久的沉默,转过头来。
殷泽回神,垂下眼:“大漠雪原……我画不出。没亲眼见过的东西,画了也是虚的。”
“那就画长安。”沈昭不勉强,“画世子熟悉的景。”
殷泽没再推辞。他让青墨从轮椅后的布袋里取出自己常用的颜料和画笔——他出门常备这些,因为以前除了书画,也没什么能打发漫长时日。
铺纸,调色,起笔。
他画的是西侧院的一角:半堵粉墙,几竿修竹,竹下石凳上落着雪。画面极简,大片留白,唯有竹叶用淡墨稍加渲染,雪地用极浅的赭石衬底,显得清冷又寂寞。
画完,他在右上角题了两句诗:
“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沼水无痕。”
沈昭看着那画,看了很久。久到殷泽以为他不喜欢时,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低:
“世子的画……有禅意。”
“不过是消遣。”殷泽放下笔,“将军若不嫌弃,就挂这儿吧。不过我得提醒,这画色调冷,挂多了怕宅子更显清寂。”
“清寂好。”沈昭小心地将画移到一旁晾干,“我在北疆待惯了,太热闹反而不自在。”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几卷书:“这些是我从北疆带回来的,有些是兵书,有些是地方志。世子若有兴趣,可借去看看。”
殷泽接过。最上面是一本《北疆风物志》,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他随手翻开一页,里面夹着片干枯的叶子,形状奇特,不似中原植物。
“这是胡杨叶。”沈昭说,“北疆沙漠里唯一能成林的树,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腐。”
殷泽捏着那片叶子。薄如蝉翼,叶脉清晰,虽已干枯,却仍有种倔强的姿态。
“像将军。”他忽然说。
沈昭一愣。
“像北疆的兵。”殷泽补充道,将叶子小心夹回书里,“死守不退,倒了也不朽。”
沈昭笑了。这次笑得真切些,眼角有了细纹:“世子这话,比什么夸赞都中听。”
他推着轮椅走出正堂,在廊下停下。阳光正好,积雪反射着光,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