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笔,推着轮椅到窗边。
果然是沈昭。他披着玄色大氅,肩头落满雪,正从小门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到了廊下,他跺跺脚,抖落雪,抬头看到窗后的殷泽,便笑了:“世子今日没出门?”
“雪大,不便。”殷泽推开窗,“将军怎么从这边过来?”
“刚回府,想着世子或许在,便顺路来看看。”沈昭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兵部附近的酥酪铺子,长安一绝,带了些给世子尝尝。”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几碗凝脂般的酥酪,撒着桂花蜜,香气扑鼻。
殷泽看着那酥酪,又看看沈昭被风雪冻得微红的脸颊——这个人,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将军不必如此破费。”他说。
“不破费,顺路的事。”沈昭自己端了一碗,在对面坐下,“今日兵部议事,说到北疆驻防轮换的事。圣意已决,各王府都要出人。”
殷泽心下了然:“定了谁去?”
“还没定。”沈昭看着他,“但靖北王府这边……有人提议让世子去。”
殷泽的手指一顿。
“理由呢?”他声音很平静。
“理由是,世子虽腿有疾,但心智过人,可任随军参谋。”沈昭顿了顿,“不过王爷当场驳了,说世子身体不便,不堪远行。”
殷泽沉默。父亲会驳,不是心疼他,是怕他去了北疆出岔子,丢了王府的脸面。
“提议的人是谁?”他问。
沈昭放下碗,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是兵部侍郎,周崇明。”
周崇明。王妃周氏的胞弟。
殷泽明白了。这不是朝堂之争,是家宅之斗。王妃想借机把他这碍眼的世子弄走,好让自己的儿子殷泓承袭爵位。
“世子不必忧心。”沈昭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我已向兵部尚书进言,世子之才当用于庙堂,而非沙场。尚书大人素来敬重靖北王,应会斟酌。”
“为何帮我?”殷泽直视他,“将军与我非亲非故,何必趟这浑水?”
沈昭与他对视片刻,然后垂下眼,用勺子慢慢搅动碗里的酥酪。
“因为我觉得,”他轻声说,“世子不该被困在这里。无论是这轮椅,还是这王府。”
这话说得轻,却砸在殷泽心上。
他仔细地盯着沈昭,似乎是要从他身上看出前世今生,最后却只看到了一双眼睛——
像林砚的眼睛。
殷泽猛地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不能再想了。期望只会带来更大的失望。
“世子?”沈昭担忧地看着他,“可是不舒服?”
“无妨。”殷泽睁开眼,已恢复平静,“只是有些累了。多谢将军告知此事,也多谢将军的酥酪。”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沈昭也不多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对了,世子。后院的竹子我让人种下了,按您说的,疏密有致。等雪停了,您去看看可还合意?”
“好。”殷泽点头。
沈昭走了。小门轻轻关上。
殷泽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碗渐渐凉掉的酥酪。桂花蜜的香气还在空气里飘荡,甜得有些发腻。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很甜,很滑,顺着喉咙下去,却化不开胸口的寒意。
腊月十五,西市杏林堂。
有人要见他,事关性命。
而提议送他去北疆的,是王妃的弟弟。
沈昭帮他说话,却说不出理由。
还有那些越来越清晰的、关于死亡的记忆……
这一切,像一张网,正慢慢收紧。
而他坐在轮椅上,连逃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等。
等雪停。
等真相浮出水面。
或者等……死亡再次降临。
窗外,雪又下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像要掩埋所有痕迹。
殷泽推着轮椅回到书案前,重新铺开纸,拿起笔。
他画了一幅画:雪夜,孤灯,轮椅上的背影。
在画角,他题了一行小字:
“此生若仍是困局,愿破局者,是故人。”
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像某种无声的告白。
也像,绝望中的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