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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雪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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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四,雪霁初晴。长安城的屋檐垂下冰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一排排倒悬的剑。

殷泽坐在廊下晒太阳。膝上盖着厚褥子,手里捧着手炉,看庭中积雪被日光慢慢融化,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根。青墨在一旁剪梅枝,说要插瓶。

“世子,沈将军府上的竹子活了。”她忽然说,“今早我从门缝瞧见,绿油油的,在雪里格外精神。”

“竹子耐寒。”殷泽应了一句,目光却飘向小门那边。

自那日沈昭送来酥酪,已过去两日。这两日,隔壁很安静。没有不请自来的拜访,没有顺路指来的点心,连修缮宅子的动静都小了。仿佛那日的关切和坦率,只是雪地里一道很快被覆盖的足迹。

殷泽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松了口气,又有些空落落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月白色的袍子下,这双废腿安静地搁在脚踏上,像两件与他无关的摆设。十七年了,他早已学会与它们共存,学会在轮椅上读书、写字、画画,学会忍受旁人或怜悯或讥讽的目光。

但他没学会的,是“认命”。

那些年他会偷偷研究机关术,改良轮椅,在轮毂里加装省力的齿轮。所以他会读兵书政论,会留意朝堂动向,会在无人时推演时局——哪怕他知道,一个残废世子,这些心思都是妄念。

就像一只折翼的鹰,仍会仰望天空。

“世子,”青墨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您说……咱们真要去北疆吗?”

殷泽抬眼:“谁说的?”

“府里都在传。”青墨压低声音,“说王妃娘娘在王爷跟前哭了好几回,说三公子年纪小,吃不得苦。又说……又说世子您虽腿不便,但才智过人,去了北疆也能当个参谋,总比在府里虚度光阴强。”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王妃想把他这碍眼的世子送走。

殷泽沉默片刻,问:“父亲怎么说?”

“王爷没应,但也没驳。”青墨的声音更低了,“昨儿个王爷在书房发了好大一通火,砸了茶盏,说‘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殷泽懂了。父亲在犹豫。一边是宠爱的幼子,一边是没用的长子。若在平时,自然选长子去当质子。可长子是个残废,送去北疆,万一出了事,靖北王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这是个两难的选择。而殷泽知道,最终被牺牲的,多半还是他。

因为在这个家里,他从来都是可以被舍弃的那个。

“知道了。”他平静地说,“你去忙吧。”

青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抱着梅枝走了。

廊下又剩殷泽一人。日光渐渐西斜,影子拉得很长。他推着轮椅回到书房,从暗格里取出一卷图纸——是他这些年悄悄绘制的,关于轮椅的各种改进方案。有加装小轮便于转弯的,有设计升降机构方便取物的,甚至还有一套精细的、用机括驱动的方案,有些限于材料和工艺,一直在改良。

他看着那些图纸,忽然觉得很可笑。

再精巧的机关,也改变不了他是个残废的事实。

再多的才智,也抵不过一双健全的腿。

他将图纸卷好,重新塞回暗格。然后铺开纸,开始临帖。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像要把所有情绪都摁进墨里。

靖北王府主院,气氛压抑。

殷承宗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紧锁。王妃周氏坐在下首,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三子殷泓站在一旁,脸上满是不忿。

“父亲,我不去北疆!”殷泓又重复了一遍,“那种苦寒之地,去了就是送死!大哥反正也……也那样了,他去不正好吗?”

“闭嘴!”殷承宗厉声喝道,“那是你兄长!”

“兄长?”殷泓嗤笑,“一个连路都走不了的兄长?父亲,您想想,送他去北疆,别人会怎么说?会说咱们靖北王府没人了,派个残废去充数!咱们王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这话戳中了殷承宗的痛处。他脸色铁青,半晌说不出话。

周氏适时开口,声音温软:“王爷,泓儿话虽糙,理却不糙。泽儿那身子……送去北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咱们怎么对得起他早逝的生母?再说了,泽儿心思细,性子静,在府里读书画画也挺好。北疆那地方,打打杀杀的,不适合他。”

她顿了顿,又道:“倒是泓儿,年纪虽小,但身子壮实,去历练历练也是好的。将来……将来王府还要靠他撑着呢。”

这话里的意思,殷承宗听懂了。周氏是在提醒他:殷泽是废人,殷泓才是王府的未来。

他长长叹了口气,挥挥手:“都下去吧,我再想想。”

周氏拉着殷泓退下。走到门口时,殷泓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书房里只剩殷承宗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西侧院的方向。那个院子很安静,安静得像是被遗忘了。

他想起殷泽的生母,那个温婉如水的女子,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王爷,泽儿就托付给你了。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平安顺遂。”

可他这个父亲,连这点都没做到。

不是不想,是不能。王府的世子是个残废,这本就是天大的笑话。若再护着宠着,只会惹来更多非议。所以他冷落殷泽,对他严苛,想让他学会低调,学会在这深宅大院里活下去。

可现在,连这最后的安稳都要保不住了吗?

殷承宗闭上眼,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里,气氛同样凝重。

当今圣上殷昊,年过五旬,鬓角已染霜雪。他坐在龙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折——是兵部呈上的,关于各藩王府世子前往北疆历练的具体安排。

“靖北王府……”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殷泽”两个字上点了点,“可惜了。”

侍立一旁的宰相李珩躬身道:“陛下,靖北王世子殷泽,虽身有残疾,但才智过人。臣曾看过他的文章,治国方略颇有见地。若能为朝廷所用……”

“怎么用?”殷昊打断他,“让他坐轮椅去上朝?还是让人抬着去视察民情?”

李珩语塞。

“朕知道他有才。”殷昊叹了口气,“可这世道,容不下一个残废的能臣。百姓会笑话,朝臣会非议,连史官笔下都会记上一笔——大殷朝堂,竟要一个瘫子来指点江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何况……太子无能,二皇子又……唉。”

这话他没说完,但李珩听懂了。圣上子嗣稀薄,太子殷稷庸懦,二皇子殷烁虽有才却性急,都不是理想的储君。朝中已有暗流涌动,一些老臣开始私下议论,说若圣上百年之后,这江山怕是要乱。

而藩王们,尤其是手握兵权的靖北王、镇南王这些,就成了最不安定的因素。所以圣上才想出“送世子入北疆”这招,名为历练,实为质子,既约束藩王,也观察这些世子中是否有可造之材。

“那靖北王府这边,”李珩试探着问,“陛下属意谁去?”

殷昊沉默良久,才道:“再看几日。朕……想见见那个殷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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