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珩一惊:“陛下要召见他?”
“不。”殷昊摇头,“朕想私下见见。你安排一下,腊月二十,朕去大慈恩寺进香。让靖北王……带上他那个世子。”
“臣遵旨。”
李珩退下后,殷昊独自坐在龙椅上,望着窗外宫墙上的积雪。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太子时,也曾有过一位惊才绝艳的兄长。可惜兄长身有残疾,最终与皇位无缘,郁郁而终。
他那时不明白,父皇为什么宁可传位给平庸的自己,也不传给更有才的兄长。
现在他明白了。
因为这江山,要的是一个能稳稳坐在龙椅上的人。哪怕平庸,也要健全。
“殷泽啊殷泽,”他低声自语,“你若生在寻常人家,该有多好。”
腊月十五,西市杏林堂。
殷泽最终还是去了。没带青墨,自己推着轮椅,从靖北王府的后门悄悄出去。雪后的长安街市很热闹,年关将近,采买年货的人熙熙攘攘。他的轮椅在人群中艰难穿行,引来不少侧目。
杏林堂是家老字号药铺,门面不大,但很干净。殷泽在门口停了停,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药铺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打瞌睡。见他进来,伙计懒洋洋地问:“抓药?”
“我找人。”殷泽说。
伙计抬眼打量他,目光在他腿上一停,随即露出恍然的表情:“二楼,天字间。”
殷泽推着轮椅到楼梯前,愣住了——楼梯很陡,轮椅上不去。
就在他犹豫时,从楼上下来一个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穿着朴素的青衫,像个教书先生。
“是殷世子吧?”那人微笑,“在下姓赵,是受人之托,在此等候世子。请随我来。”
他引着殷泽从药铺后门出去,那里有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间僻静的小屋。小屋门口有缓坡,轮椅可以上去。
进屋后,赵先生关上门,转身对殷泽深深一揖:“在下赵垣,曾任东宫洗马,现为……闲散之人。”
东宫洗马,太子属官。殷泽心下一凛:“赵先生找我何事?”
赵垣不答,反而问:“世子可知,圣上为何要各藩王府送世子去北疆?”
“历练。”
“是约束。”赵垣摇头,“圣上年迈,太子无能,二皇子又不成器。朝中人心浮动,圣上对藩王的猜忌已达顶峰。送世子入北疆,一是为质,二是……观察。”
他顿了顿,看着殷泽:“观察这些世子中,是否有可造之材,是否……有威胁。”
殷泽的手指收紧:“先生此言何意?”
“世子是聪明人。”赵垣缓缓道,“靖北王府如今有两个选择:送三公子殷泓去,或送您去。若送殷泓,他年少气盛,在北疆那种地方,不出三个月必惹祸端。届时,靖北王府必受牵连。”
“若送我去呢?”殷泽平静地问。
“若送您去……”赵垣叹了口气,“世子,您这双腿,在北疆能活几日?届时,靖北王府不仅失了世子,还会落个‘苛待残子’的恶名。”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熙攘的街市:“所以,无论送谁去,靖北王府都难逃一劫。除非……”
“除非什么?”
赵垣转身,目光锐利:“除非,有人能破了这局。有人能向圣上证明,靖北王府忠心耿耿,无需用质子来约束。”
“如何证明?”
“这就看世子的选择了。”赵垣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殷泽,“有人托我将此信交给世子。信中说,腊月二十,圣上会去大慈恩寺进香。靖北王会带世子同往。那是个机会……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殷泽接过信,没拆:“是谁托你的?”
赵垣笑了笑:“一个希望世子好的人。”
他不再多说,拱手告辞:“世子保重。记住,腊月二十,大慈恩寺。”
门开了又关。小屋里只剩殷泽一人。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圣心疑,则祸起。圣心安,则祸平。何以安圣心?惟才与忠。”
字迹清秀,不是沈昭的笔迹。但殷泽莫名觉得,这信……与沈昭有关。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飘落。
腊月二十,大慈恩寺。
圣上要见他。
而有人,在暗中为他铺路。
这个人是谁?目的是什么?是帮他,还是害他?
殷泽推着轮椅离开小屋,重新融入熙攘的街市。阳光很好,雪在融化,长安城看起来平和安宁。
但他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已汹涌成旋涡。
而他,正被推向旋涡中心。
这一次,他能破局吗?
还是像前世的每一次那样,不得善终?
轮椅碾过雪泥,留下浅浅的辙痕。
很快,就被新的脚印覆盖了。
像这世间所有微不足道的挣扎。
也像,所有尚未揭晓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