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夜。
长安城入了宵禁,街道空荡,只余更夫敲梆的声响,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像敲在人心上。月光被薄云遮掩,洒下朦朦一片灰白。
殷泽坐在书房里,手中握着一卷《水经注》,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明日便是大慈恩寺之行,圣上召见,福祸难料。他虽已暗中布置,但心头那股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烛火跳动了一下。
他耳尖微动,手中书卷轻轻放下。窗外,极细微的衣袂破风声,被夜风掩盖,却逃不过他自数个世界累积下来的、近乎本能的警觉。
不止一人。脚步极轻,落点分散,是练家子。正从不同方向,朝西侧院包抄而来。
终于来了。
殷泽垂下眼,掩去眸中冷光。他推着轮椅缓缓移到窗边,指尖在扶手一处不起眼的雕花上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轻响,轮椅下方暗格弹开,露出里面几样小巧的物事:三枚淬了麻药的银针,一把可折叠的精钢短匕,还有一包石灰粉——不入流,但实用。
他拿起短匕,在袖中藏好。银针扣在掌心,石灰粉塞进腰带内侧。做完这些,他才推着轮椅来到门边,静静等待。
呼吸平稳,心跳如常。仿佛等的不是索命杀手,而是寻常访客。
门被无声撬开。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滑入,动作迅捷,落地无声。皆着夜行衣,蒙面,只露一双眼睛,在昏暗烛光下闪着凶光。
为首那人目光扫过空荡的房间,最后落在窗边的轮椅上,似是愣了一下。大约没料到目标如此“乖觉”,竟等在原地。
“靖北王世子殷泽?”声音沙哑,刻意压低。
殷泽抬眼,脸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惶:“你、你们是谁?为何夜闯我……”
话未说完,另一人已不耐烦地打断:“少废话!有人花钱买你的命,认命吧!”话音未落,他已猱身扑上,手中短刀直刺殷泽心口!
动作狠辣,毫不拖泥带水。是职业杀手,不是寻常家奴或江湖混混。
殷泽眼中惧色更浓,手忙脚乱地去转轮椅,似乎想躲,却笨拙地将轮椅卡在了桌角。“救命——!”他发出一声短促惊呼,声音却在出口时被刻意压低了三分,刚好能让屋内人听清,又不易传远。
那杀手见他如此不堪,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刀势不减反增。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衣襟的刹那,殷泽藏在袖中的左手倏然弹出!
不是格挡,不是反击。三枚银针无声射出,目标却是——另外两个尚未动手的杀手!
那两人注意力全在同伴和目标身上,哪料到这看似吓破胆的残废会突然发难?且那银针细如牛毛,在昏暗光线下几乎无形。只听两声极轻微的闷哼,两人身形一晃,软软倒地。
扑来的杀手刀势一顿,瞳孔骤缩:“你——!”
他反应极快,立刻变招,刀锋横扫,欲削殷泽脖颈。可殷泽的动作更快。轮椅看似被卡死,实则他双腿虽不能动,腰腹核心的力量却在这些年暗中苦练下,远比常人坚韧。他上身猛地后仰,几乎平躺在轮椅靠背上,险险避过刀锋,同时右手自袖中滑出短匕,自下而上,精准地刺入杀手持刀的手腕!
“呃啊!”杀手痛呼,短刀脱手。
殷泽手腕一翻,匕尖顺势上挑,抵住对方咽喉。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杀手扑来到被制住,不过两个呼吸。
“谁派你来的?”殷泽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方才惊惶未褪的微颤,可眼神已冰冷如霜,“说了,饶你不死。”
杀手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月光透过窗纸,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明明俊秀无害,此刻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气息。
“你……你不是残废……”他嘶声道。
“回答错误。”殷泽手腕微动,匕尖刺破皮肤,血珠渗出。
杀手浑身一僵,感受到死亡的威胁,终于崩溃:“是……是周家!兵部侍郎周崇明!他怕你明日面圣得了赏识,挡了……挡了三公子的路!”
周崇明。王妃周氏的弟弟。果然。
殷泽心下了然,却并不意外。自收到那张“事关性命”的纸条,他便猜到会有这一出。只是没想到,对方如此迫不及待,竟选在面圣前夜动手。是想制造他“意外身亡”的假象,还是单纯要他的命?
“除了周崇明,还有谁?”他追问,“买我命的银子,不是一个小小侍郎出得起的。”
杀手眼神闪烁。
就在这时,殷泽耳尖再次一动——远处有急促的脚步声正朝这边赶来!不止一人,步伐沉重整齐,像是……巡夜武侯?不,比武侯更快,更训练有素。
是沈昭。他几乎立刻确定了来人的身份。只有沈昭会在这个时辰,以这种速度赶来。
不能再拖了。
殷泽眼中厉色一闪,抵在杀手咽喉的短匕毫不犹豫地向前一送!
“噗——”极轻微的利刃入肉声。杀手双眼圆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软倒在地。
殷泽看也不看,迅速收回短匕,用袖口擦净血迹,重新藏好。同时左手一扬,那包石灰粉洒向地面,盖住血迹和打斗痕迹。右手在轮椅扶手另一处机括一按,轮椅下方弹出个小刷子,他快速将石灰扫匀。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惊惶之色重新浮现,甚至更浓。他猛地将轮椅向后一撞,撞翻了旁边的花架!瓷器碎裂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啊——!”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恐惧的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