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同时,房门被“砰”地一声踹开!
沈昭持剑冲了进来,一身墨色劲装,发髻微乱,显然来得匆忙。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兵,皆是刀剑出鞘,神情警惕。
屋内景象映入眼帘:翻倒的花架,碎裂的瓷器,倒在地上的三具黑衣尸体,以及——瘫坐在轮椅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微微发抖的殷泽。
“世子!”沈昭瞳孔一缩,一个箭步冲到殷泽身前,单膝跪地,急切地打量他,“你怎么样?受伤了没有?”他的手甚至下意识想去碰殷泽的肩膀,又在半空中顿住,改为虚扶在轮椅扶手上。
殷泽抬眸看他。沈昭的眼中,那担忧与焦急几乎要溢出来,瞳仁在烛火下剧烈收缩,映着他自己惊慌失措的影子。这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在害怕,怕他出事。
心底那处坚硬的地方,似乎被这眼神烫了一下。
殷泽垂下眼睫,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缓缓道出:“我、我不知道……他们突然闯进来,要杀我……我、我吓坏了,往后躲,撞翻了花架……然后、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他们就倒下了……”
他语无伦次,刻意将话说得破碎,配上苍白的面色和微颤的身体,任谁看了都会相信,这是一个死里逃生、惊魂未定的可怜人。
沈昭的目光迅速扫过地上三具尸体。致命伤分别在咽喉和……颈侧?他眉头微蹙。尸体的倒伏姿势有些奇怪,现场的打斗痕迹也过于轻微。若真是三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对付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残废世子,怎会如此“轻易”地全部倒下,甚至没闹出太大动静?
他的视线落在殷泽紧紧抓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的手上,又缓缓移到那双低垂的、轻颤的眼睫上。
疑问在心头盘旋,但看着殷泽这副模样,所有疑问最终都化为了更深的疼惜与后怕。
“没事了,世子。”沈昭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哄慰意味,“我在这里,没人能再伤你。”
他站起身,对身后亲兵沉声吩咐:“仔细检查,看看有无活口,有无线索。清理干净,不得声张。”
“是!”
亲兵迅速行动起来。沈昭则推着殷泽的轮椅,将他带离这满是血腥气的房间,来到隔壁厢房。他亲自倒了杯热茶,递到殷泽手中。
“喝点水,压压惊。”他在殷泽对面坐下,目光依旧紧紧锁着他,不肯移开半分,“今夜是我疏忽。我本该想到,周崇明那边不会善罢甘休……是我来迟了。”
殷泽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微凉。沈昭的坦诚与自责,让他那句“不知道怎么回事”的谎言,显得格外沉重。
“不怪将军。”他低声说,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茶水上,“是我自己……太没用了。”
这话一半是演戏,一半……竟有几分真情实感。若他真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任人宰割的残废世子,此刻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隐藏实力是自保,可对着眼前这个毫无保留担心他的人,隐瞒本身,竟成了一种负担。
沈昭看着他低垂的侧脸,月光透过窗棂,在那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副脆弱表象之下,似乎藏着别的什么。
是错觉吗?
“世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明日大慈恩寺之行,我与你同去。”
殷泽指尖一颤,抬眼看他。
“圣上召见,我本就要随行护卫。”沈昭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有我在,绝不会再让今夜之事重演。”
他的眼神太真挚,承诺太沉重。殷泽几乎要沉溺在那片琥珀色的温暖里,几乎要忘掉那些血色的记忆和未解的谜团。
但他不能。
他轻轻放下茶杯,扯出一个苍白无力的微笑:“那……便有劳将军了。”
沈昭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世子好好休息。”他背对着殷泽说,声音沉静,“天快亮了。”
是啊,天快亮了。腊月二十,大慈恩寺,圣驾面前。
一场刺杀未能阻止他,反而更坚定了他破局的决心。
只是……
殷泽看着沈昭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寂寥的背影,心头那丝愧疚,如蔓草般悄然滋生。
对不起,沈昭。
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并非不信任,而是这潭水太深,这局棋太险。我的身上,系着太多说不清的因果与谜团。将你彻底卷入之前,我至少……要看清自己的路,也要看清,你究竟是谁。
窗外的梆子声又响了一下。
长夜将尽,晨曦未至。
而这真假参半的迷雾之中,两颗各自藏着秘密的心,却在危险来临的刹那,不由自主地,向彼此靠近了一寸。
哪怕只有一寸。
也足以在寒夜里,生出些许虚幻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