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人似乎愣了一下,才应:“……在。”
“谢谢你。”殷泽轻声说。
谢谢你在温泉外守着。
谢谢你推我走这段夜路。
也谢谢你……让我觉得,我或许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沈昭推着轮椅的手,微微收紧。许久,他才低声道:
“世子不必言谢。”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这是末将……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四个字,像石子投入殷泽心湖,荡开圈圈涟漪。
他睁开眼,看着前方客院渐近的灯火,没有再说话。
只是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像是想要握住什么,却又在触碰前,悄然松开。
客院到了。青墨已等在门口,看见他们,连忙迎上来。
“世子,您可回来了。”她眼眶有些红,显然是担心坏了。
“我没事。”殷泽温声道,“去准备些热水,我想再泡泡脚。”
“是。”
沈昭将殷泽推进屋内,扶他在榻边坐下。青墨端来热水,正要蹲下伺候,殷泽却摆摆手:“我自己来。你去歇着吧。”
青墨看了沈昭一眼,见他点头,才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两人。烛火跳动,光影摇曳。
殷泽自己挽起裤脚,将双脚浸入热水。水温正好,药草的清香弥漫开来。他垂着眼,细细按摩脚底穴位——这也是每日必做的功课。
沈昭站在一旁,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看着。
看着那双瘦削却并不干枯的脚,看着殷泽低垂的、专注的侧脸,看着烛光在他长睫上投下的淡淡阴影。
他看着看着,眼神渐渐深了。
像是透过此刻的殷泽,看到了别的什么。看到了某个遥远时空里,也曾有这样一个人,安静地、坚韧地,在绝境中为自己寻找一线生机。
“世子。”他忽然开口。
殷泽抬眼。
沈昭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缓缓流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
“今夜……好好休息。明日回城,路上恐不太平。”
殷泽看着他眼中未尽的言语,心头微动。
他点点头:“我知道了。将军也早些休息。”
“嗯。”沈昭应了一声,却依旧没动。
两人就这么一坐一站,在烛火中对视了片刻。
然后,沈昭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拱手一礼:“末将告退。”
他转身,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看了殷泽一眼。
那一眼,很深。
深得像要把殷泽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然后,他推门离去。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殷泽独自坐在榻边,双脚浸在温热的水里,却觉得心头某处,比这水温更暖。
他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上,不知何时,竟浮起了一抹很淡、却真实的笑意。
像是冰雪初融,春水初生。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角。
原来,他还会这样笑。
原来,在这个注定艰难的世界里,他还能遇见……让他想这样笑的人。
哪怕前路未卜,哪怕危机四伏。
但至少今夜,有月,有竹,有人真心守护。
便已足够。
窗外,更深露重。
窗内,烛火暖融。
而某个横跨了无数世界的答案,似乎正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