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泽回到靖北王府时,已是午后。
沈昭将他送至西侧院门口,并未入府,只深深看了他一眼,便带伤匆匆离去——他要即刻入宫面圣,禀报鹰愁涧伏击之事。
青墨扶着殷泽回到书房,手一直在抖。殷泽在轮椅中坐定,才发觉自己掌心也全是冷汗。
“世子……”青墨声音发颤,“那些是什么人?光天化日,竟敢袭击王府车驾……”
“想让我死的人。”殷泽平静道,接过她递来的热茶,慢慢啜饮。
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不了心底寒意。今日伏击,绝非周崇明或王妃那点后宅手段能谋划的。黑衣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且能准确掌握圣驾回程时间、路线,甚至在京畿卫的眼皮底下设伏……这背后,必有更深的势力。
是太子?还是二皇子?或是……两者都有?
殷泽放下茶杯,看向窗外。雪下得大了,纷纷扬扬,很快将庭院覆上一层素白。像要掩盖一切痕迹,包括方才那场血腥刺杀。
“青墨,”他忽然道,“去取我那件鸦青色大氅来。”
“世子要出去?您刚遇险,外面……”
“无妨。”殷泽打断她,“我就在府里走走,透透气。”
青墨不敢违逆,取来大氅。殷泽自己推着轮椅,出了西侧院,沿着抄手游廊缓缓前行。雪落无声,王府里静得出奇,连下人都躲了起来,似乎都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行至花园角门时,一个扫雪的老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只这一眼,殷泽便认出来——是陈先生安排的人。
他推着轮椅过去,停在老仆身前。
“雪大,老人家早些回去歇着吧。”殷泽温声道。
老仆躬身:“谢世子体恤。老奴扫完这条道便回。”
殷泽点点头,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是约定的暗号。
老仆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继续扫雪。等殷泽推着轮椅走远,他才直起身,望着世子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迅速收起扫帚,消失在角门后。
半个时辰后,松烟斋。
陈先生将一张纸条递给殷泽,面色沉肃:“公子,这是刚传回的消息。”
殷泽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鹰愁涧伏击,贼人十七,毙九,擒二伤重不治,余遁。所使兵刃制式混杂,有北军旧械,亦有江湖路数。尸身查验,三人掌有老茧,似常年握缰;五人足底厚茧,惯行山野。疑非一家所为。”
不是一家所为。
殷泽盯着这五个字,眸色渐深。果然。
太子与二皇子,竟联起手来对付他了?不,更可能是……有人同时向两边透露了消息,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京中动向如何?”他问。
“太子闭门谢客,二皇子则频频召见武将,言谈间似对靖北王府遇袭‘深感痛心’,却暗指王府树大招风,引人忌惮。”陈先生低声道,“还有一事……兵部侍郎周崇明,今日午后忽然告病,未去衙门。”
周崇明告病?是心虚,还是……已被灭口?
殷泽指尖轻叩桌面。这场刺杀,像是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迅速扩散。
“让我们的人,”他缓缓道,“盯紧周府。若他真是‘病’了,看看谁去探病,谁又避之不及。”
“是。”
“还有,”殷泽抬眼,“让‘游侠’的人,查查近期有哪些江湖势力接了长安的‘买卖’。尤其是……擅用北军旧械的。”
陈先生一惊:“公子怀疑有军中之人勾结江湖?”
“不是怀疑。”殷泽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是肯定。”
若单是皇子争斗,不会动用江湖势力,更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唯有军中某些人,想借这场混乱,浑水摸鱼。
比如……那些不满沈昭年纪轻轻便位居高位的旧将?
或是……与靖北王府有宿怨的边军势力?
线索太乱,像一团纠缠的麻。但殷泽知道,只要找到线头,一切便能理顺。
而那个线头,很可能就在宫中。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沈昭跪在阶下,左臂伤口草草包扎,血已渗出绷带,在青石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但他脊背挺直,将鹰愁涧遇袭经过详尽禀报,一字不漏。
圣上殷昊坐在龙案后,面沉如水。听完,他久久不语,只手中那串佛珠捻得飞快。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光天化日,天子脚下,朕的臣子,在刚出大慈恩寺的路上,遭了埋伏?死了十二个护卫,伤了靖北王和朕的云麾将军?”
阶下众臣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京畿卫指挥使。”圣上点名。
一名武将出列跪倒:“臣在!”
“你的人在何处?为何贼人设伏时不见踪影,贼人遁走后才姗姗来迟?”
“臣……臣罪该万死!”指挥使以头抢地,“贼人似对地形极为熟悉,避开了巡逻路线,且用了大量烟障扰乱视线……臣已命全城戒严,搜捕余党!”
“搜捕?”圣上冷笑,“人都跑了,你去哪里搜捕?去山涧底下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