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长安城里稀稀拉拉响起鞭炮声,却驱不散那股子压在人心头的阴霾。
天还没亮透,靖北王府西侧院的书房已亮了灯。
殷泽一夜未眠。
膝上摊着那张长安坊图,昨夜用朱砂笔圈画之处,墨迹已干。杨柳胡同、二皇子府、北城门、将军府……几个点’连起来,像一张蛛网的雏形。
蛛网中心,是他自己。
青墨轻手轻脚进来,见烛台下积了一小滩烛泪,世子却仍端坐着,盯着地图出神。她鼻尖一酸,低声道:“世子,寅时了,您歇会儿吧。”
“父亲那边有消息吗?”殷泽没回头。
“王爷……王爷昨夜去了京郊大营,至今未归。”青墨声音更低了,“王妃那边传话,说三公子染了风寒,高烧不退,请您……请您今日别去主院请安了。”
是怕过了病气,还是怕他这“不祥”的残废冲撞了宝贝儿子?
殷泽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他手指在地图北城门的位置点了点:“昨夜子时,北城门可有什么动静?”
青墨摇头:“府里巡夜的说,一夜安静,连狗叫声都少。”
安静?
殷泽眸色沉了沉。不该这么安静。
他让陈先生给沈昭递了“子时北门,静观其变”的消息,若是沈昭去了,必能看出些什么。若是没去……
正思忖间,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不是约定的暗号,是石子敲在窗棂上的脆响。
殷泽眼神一凛,示意青墨噤声,自己推着轮椅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庭院积雪未扫,白茫茫一片。墙角那株老梅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雪堆,雪堆顶上,插着一截枯梅枝。
梅枝上系着一条素白绢带,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殷泽盯着那绢带看了片刻,对青墨道:“去,把梅枝取来,别让人看见。”
青墨应声出去,片刻后捧着梅枝回来,绢带上空无一字,只沾着几点已然干涸的暗褐色——是血。
殷泽接过梅枝,指尖在绢带上摩挲,忽然在某处触到一点极细微的凸起。他捏住绢带两端轻轻一扯,“嗤”的一声轻响,绢带夹层被撕开,露出里头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
纸上只有四个字,墨迹潦草,力透纸背:
“北门有尸”
落款处,画着一枚钱币——是“商贾”的标记。
殷泽捏着纸片,指尖微微发凉。
果然出事了。
尸体是谁的?为何悄无声息?京畿卫、刑部、大理寺,竟无半点风声?
他将纸片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飘落,忽然问:“青墨,今日是什么日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
“小年。”殷泽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祭灶神,扫尘土……也是清理门户的好时候。”
他转着轮椅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干净宣纸,提笔蘸墨,飞快写下几行字。写罢,将纸折好,递给青墨:
“辰时初,你去松烟斋,把这封信交给陈先生。记住,从后门走,若有人跟踪,绕去西市买些年货再回府。”
青墨接过信,手有些抖:“世子,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殷泽看着她吓得发白的小脸,语气缓了缓:“别怕。按我说的做,就不会有事。”
辰时,二皇子府。
暖阁里地龙烧得旺,熏香袅袅。二皇子殷烁穿着一身家常锦袍,靠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他面前跪着个灰衣人,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所以,”殷烁慢悠悠开口,“北城门那三具尸体,处理干净了?”
“是。”灰衣人声音沙哑,“子时前便拖去乱葬岗埋了,用的是刘琨手下的人,手脚干净。”
“身份查清了?”
“查清了。两个是江湖上‘黑风寨’的余孽,去年剿匪时漏网的。另一个……”灰衣人顿了顿,“是太子府上的一个马夫,老家在沧州,有个老娘和妹妹。”
殷烁把玩扳指的动作停了停,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马夫?我那好哥哥,手伸得够长的啊。连江湖匪类都勾搭上了。”
“据那马夫死前招供,他是奉了太子府詹事之命,暗中与‘黑风寨’联络,原本是想借匪类之手,在鹰愁涧制造些‘意外’,嫁祸给靖北王府。不料那伙贼人行事狠辣,连太子府的人都想灭口。”
“灭口?”殷烁冷笑,“怕是不止吧。我那哥哥懦弱归懦弱,心眼可不少。他这是想一石二鸟——既除了殷泽那碍眼的残废,又把脏水泼给靖北王府,顺便还能在父皇面前装一回‘担忧兄弟安危’的孝子贤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可惜,他棋差一着。那伙贼人根本不是‘黑风寨’的,是有人借着‘黑风寨’的名头,想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灰衣人抬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殿下英明。属下查过,那伙贼人虽使了些江湖手段,但进退之间颇有章法,更像……行伍出身。”
“行伍出身……”殷烁喃喃,忽然问,“沈昭那边,有什么动静?”
“沈将军昨夜子时前后,曾带亲兵往北城门方向去,但行至半途便折返了。今日一早,他府上请了太医,说是伤口有些红肿,需重新诊治。”
“折返了?”殷烁眯起眼,“是看到了什么,还是……有人提醒了他?”
灰衣人沉默。
殷烁将扳指套回拇指,缓缓摩挲着温润的玉面:“先生那边,可还有话传来?”
“先生让属下转告殿下:圣上‘病’中,实为观望。太子虽庸,然占嫡长之位,更得清流拥护。靖北王世子殷泽,昨日御前对答,深得圣心。圣上似有以殷泽为‘磨刀石’,既磨太子,亦磨殿下之意。若待殷泽羽翼渐丰,成东宫臂助,殿下再想争,便难了。”
“磨刀石……”殷烁咀嚼着这三个字,眼中戾气渐生,“父皇这是觉得,我连个残废都不如?”
“先生还说,”灰衣人声音压得更低,“殷泽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其蛰伏十七年,一朝得见天颜,便能以‘轮椅稳于骏马’之论,暗指太子虽庸却稳,殿下虽能却险。此等心智,若真入了东宫,必为殿下心腹大患。当趁其尚未立足,及早……”
他做了个抹喉的手势。
殷烁盯着那手势,许久没说话。
暖阁里静得只剩下炭火噼啪声。
半晌,他才缓缓摇头:“现在动他,太显眼。父皇刚赏了他金牌,转眼就死了,岂不是打父皇的脸?”
“那殿下的意思是……”
“先动太子。”殷烁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我那好哥哥,不是想在鹰愁涧做手脚吗?那就让他做的‘手脚’,变成扎向自己的刀。”
他俯身,对灰衣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灰衣人听罢,眼中闪过一抹惊色,随即垂下头:“属下明白。只是……此事若成,恐牵连甚广。”
“要的就是牵连甚广。”殷烁直起身,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水不浑,怎么摸鱼?事不大,怎么让父皇看看,他选的太子,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巳时,靖北王府西侧院。
陈先生乔装成送炭的老仆,从后门进了院子。他在书房见到殷泽时,脸色比外头的天还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