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沉默。
烛火噼啪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不会。”
殷泽抬头看他。
“末将这辈子,做过的决定,从不后悔。”沈昭与他对视,眼中没有丝毫动摇,“护你是我的选择,纵使日后刀山火海,也是我自己选的。与世子无关。”
他说“与世子无关”。
不是“我信你不会骗我”,也不是“你不会那样做”。而是“即便你骗我,我也认了”。
殷泽喉头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很久以前——或许不是这一世,也不是上一世,而是某个更遥远、更模糊的时空里——也曾有这样一个人。
心甘情愿。
“沈昭,”殷泽的声音不复从前平静,“你……是不是认识林砚?”
沈昭愣住:“林砚?是谁?”
殷泽看着他眼中真实的茫然,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是他。
或者说,不完全是。
那些记忆,那些承诺,那些跨越时空的牵绊,变成了他一个人的执念,一个人的记忆。
他抽回手,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什么,我……我糊涂了。”
掌心忽然空了,沈昭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里也莫名空了一块。
他不记得什么林砚。可当殷泽说出这个名字时,心口某处却狠狠刺痛了一下,像是被一根细针扎过,留下看不见的伤口。
“世子……”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殷泽已转过轮椅,背对着他,声音也恢复了:“夜深了,将军回去歇息吧。你的伤需要静养。”
沈昭站起身,看着那单薄挺直的背影,忽然很想伸手抱一抱他。
想告诉他,别怕。
想告诉他,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藏着什么秘密,我都在这儿。
可最终,他只是紧了紧大氅,低声道:“世子也早些歇息。我……明日再来。”
脚步声远去,小门轻轻关上。
书房里又只剩殷泽一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沈昭的温度。很暖,暖得让人贪恋。
可贪恋的东西,往往留不住。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掌心。
窗外雪落无声。
墙外,沈昭没有离开。
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仰头望着殷泽书房那扇亮着灯的窗,直到烛火熄灭,才转身,缓缓走回将军府。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
他确实不记得林砚。
可方才殷泽问出那个名字时,他脑海里却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那些画面模糊不清,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
却真实得让他心口发疼。
沈昭推开将军府书房的门,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下。
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跳得又沉又乱。
殷泽。
你究竟是谁?
我又究竟……忘了什么?
寅时,雪停了。
靖北王府西侧院的窗纸上,忽然映出一点极微弱的光——不是烛火,是某种金属反射的冷光。
檐角阴影里,一个黑衣人如壁虎般贴墙而立,手中短弩缓缓抬起,瞄准了窗内那道坐在轮椅上的模糊剪影。
弩箭淬了幽蓝的光。
就在他即将扣动机括的刹那——
另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屋顶扑下!
寒光一闪!
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出声,便软软倒下。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在雪光里泛着诡异的光泽。
后来的黑影蹲下身,迅速检查尸体,从他怀中摸出一枚令牌。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一头踏火麒麟,背面是一个小小的“辽”字。
果然是辽东。
黑影收起令牌,将尸体拖入阴影,又仔细抹去地上痕迹,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快得如同从未发生过。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望了一眼那扇安静的窗,眼神复杂。
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书房内,殷泽其实醒着。
他听见了窗外那一声极轻微的闷响,也听见了雪地被拖拽的窸窣声。
他没动,依旧闭着眼,靠在轮椅里。
心里却一片冰凉。
又来了。
这一次,是谁的人?太子的?二皇子的?还是……那第三双手?
而方才窗外那个替他解决麻烦的人,又是谁?
是沈昭吗?
还是……另有其人?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雪停了。
可这场无声的厮杀,似乎才刚刚开始。
而他身边,到底还站着谁?
还有谁,肯在暗夜里,为他拔剑?
殷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空空如也。
却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短暂却真实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