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天色未明,宫城里传出一声压抑的尖叫,惊飞了栖在檐角的寒鸦。
养心殿内,明黄帐幔被慌乱的脚步带得摇晃。太医跪了一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冷汗浸透了官袍后襟。
龙榻上,圣上殷昊面如金纸,唇角渗着一缕暗红血线,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榻边小几上,一只青玉药碗翻倒,残余的褐色药汁在毡毯上洇开刺目的污迹。
魏德全佝偻着背,枯瘦的手死死攥着拂尘,指尖掐得发白。他盯着地上那只药碗,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露出掩饰不住的惊惧。
不是风寒。
是毒。
就在半个时辰前,圣上照例喝了睡前安神汤。汤是太医院院正亲手调配,煎药的是伺候了二十年的老内侍,试毒的太监也安然无恙。可圣上才饮下半碗,便骤然呕血,随即昏迷。
“查!”魏德全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却透着森森寒意,“昨夜至今,所有碰过这药的人,全给咱家押起来!养心殿上下,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殿内死寂。
没人敢动,也没人敢问。只有太医颤抖着上前施针,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可这消息,终究没能捂住。
辰时初,宫门刚开,一匹快马便从侧门冲出,直奔靖北王府。马上骑士浑身是血,冲进王府大门便从马背上滚落,只来得及吐出半句话:“陛下……急召……世子……”
话音未落,人已昏死过去。
辰时三刻,靖北王府西侧院。
殷泽看着地上那枚沾血的宫禁腰牌,又抬眼看向气喘吁吁冲进来的父亲殷承宗。
“宫里出事了。”殷承宗脸色铁青,肩伤未愈的胳膊微微发抖,“圣上……恐是遭了暗算。召你即刻入宫,不得声张。”
殷泽指尖冰凉。
他料到会有变数,却没料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毒杀天子——这是要翻天。
“父亲,”他声音出奇地平静,“传信的只有一人?”
“只此一人,是魏公公的心腹,拼死冲出来的。”殷承宗盯着他,“泽儿,此去凶险。圣上此时召你,定有要事托付。你……可要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是去,还是不去?
是接这烫手的遗诏,还是明哲保身?
殷泽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这双废腿,连站立都不能,却要被推上风口浪尖。
他忽然想起昨夜沈昭握着他的手,说“纵使日后刀山火海,也是我自己选的”。
如今这刀山火海,已烧到了眼前。
“我去。”殷泽抬眸,眼中没有半分犹豫,“青墨,更衣。父亲,劳您备车,从后门走。”
同一时刻,朝堂上已乱成一锅粥。
圣上“突发恶疾,需静养数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在文武百官间疯传。太子党与二皇子党的朝臣泾渭分明地站成两列,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太傅须发戟张,声若洪钟,“陛下既需静养,理应由太子殿下监国,此乃祖制!”
“祖制?”二皇子一派的吏部尚书冷笑,“太子殿下仁厚,然治国非只凭仁厚。陛下往日也曾命二皇子协理户部、兵部,成效有目共睹。如今非常之时,当以能者担纲,岂可墨守成规?”
“荒唐!嫡长为先,此乃大义!”
“大义?若太子殿下监国期间再有差池,误了国事,谁担得起这责任?!”
两派人马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方脸上。龙椅空悬,丹陛下乱象丛生,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威严。
就在这当口,一个苍老却清晰的声音,忽然从文官队列中响起:
“诸位大人,吵来吵去,无非是太子殿下与二皇子殿下谁更合适。可老夫倒想问问——若两位殿下皆有不妥,又当如何?”
满殿霎时一静。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年过七旬的老臣周勉。此人素来中立,不涉党争,此刻却忽然开口,话里藏锋。
太子太傅皱眉:“周大人此言何意?”
周勉拄着拐杖,缓缓出列,浑浊的老眼扫过殿上众人:“老夫听说,陛下前日曾赞靖北王世子殷泽,言其‘轮椅稳于骏马’,暗喻储君当以‘稳’为先。如今陛下病中,若两位殿下相争不下,何不请一位‘稳’重之人,暂为调和?”
这话说得婉转,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太子与二皇子都不可靠,不如找个第三方来制衡。
而这个人选,直指殷泽。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太子党与二皇子党的人马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警惕。
殷泽?那个残废世子?
他凭什么?!
可这话从周勉口中说出,分量便不一样了。谁不知道周勉是清流中的清流,从不轻易表态。他今日忽然提起殷泽,是自作主张,还是……背后有人授意?
二皇子殷烁站在队列前方,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他认得周勉——三个月前,这位老臣的孙女嫁给了安东王府的一名属官。当时只当是寻常联姻,如今想来……
好一个“第三方”。
好一个“稳”重之人。
原来那第三只手,早就伸到了朝堂之上,伸到了清流之中。
他抬眼,看向对面脸色发白的太子殷稷。
兄弟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寒意——
有人,想把他们两个都踢出局。
巳时,宫城侧门。
马车在偏僻的角门停下。殷泽由两名沉默的内侍抬下轮椅,沿着一条极少人知的窄道,悄无声息地被推向养心殿。
一路上戒备森严,五步一岗,皆是生面孔的禁军,眼神锐利如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压抑的死寂。
养心殿外,魏德全亲自候着。这老太监一夜之间似乎又老了十岁,背脊佝偻得像要折断,可那双老眼却亮得骇人。
“世子,”他哑声道,“陛下……在等您。”
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子沉沉的死气。龙榻前只留了一名太医,见殷泽进来,默默退到屏风后。
殷昊靠坐在榻上,面色灰败,唇色乌青,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醒锐利,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来了。”他声音微弱,却清晰。
殷泽在榻前停下轮椅,躬身行礼:“臣殷泽,叩见陛下。”
“免了。”殷昊摆摆手,目光落在他腿上,“你这轮椅,倒真是……稳当。”
这话里似有深意。殷泽垂首:“陛下谬赞。”
殷昊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朕中毒了。”
殷泽指尖一颤。
“毒下在安神汤里,试毒太监无事,朕却倒了。”殷昊缓缓道,“你说,这是为何?”
殷泽沉默片刻:“毒不在汤,在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