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继续说。”
“试毒太监用的碗与陛下不同。毒应是下在陛下专用药碗的碗壁上,或是碗沿涂抹了无色无味的毒物,遇热溶入汤中。试毒时用量少,发作慢,故未察觉。”
“聪明。”殷昊轻咳两声,嘴角又渗出血丝,“那你说,下毒的人,是谁?”
殷泽抬眸,与圣上对视:“能接触陛下专用药碗,且有机会提前下毒的,无非三人:煎药内侍、送药太监、或是……能在药碗送入殿前做手脚的掌事。”
“魏德全查了,煎药的内侍昨夜暴毙,送药的太监今晨投井。”殷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至于掌事……养心殿的掌事太监,是朕乳母的儿子,伺候朕四十年了。”
四十年。
够久了。
久到足以让一条忠犬,变成噬主的毒蛇。
殷泽背脊发凉。
“朕今日召你来,”殷昊喘息着,一字一顿,“是要你替朕办三件事。”
“陛下请讲。”
“第一,查出下毒的幕后主使。不必声张,只需将名字,交给魏德全。”
“第二,”殷昊目光如刀,“朕若撑不过这几日,朝中必乱。太子懦弱,老二急躁,都不是坐江山的料。朕要你……在他们二人之间,选一个。”
殷泽猛然抬头:“臣……”
“听朕说完。”殷昊打断他,“不是让你选谁继位,是让你选——谁暂时不能倒。”
殷泽怔住。
“这江山,如今就像一辆快散架的破车。”殷昊自嘲地笑了笑,“太子是左边的轮子,老二是右边的轮子。都坏了,可若同时卸掉,车立刻就得翻。你得选一个,先修一修,凑合着用,等找到新轮子,再换。”
他盯着殷泽:“朕要你选,先保哪个轮子不倒。”
殷泽心念电转。
太子占嫡长,得清流拥护,却是庸才。二皇子有能,却性急狠辣,不得人心。
保太子,朝局暂稳,却可能积重难返。
保二皇子,或有锐意革新之机,却可能引发动荡。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圣上还能撑到“找到新轮子”的那天。
“陛下,”殷泽缓缓开口,“臣斗胆一问——您心中,可已有‘新轮子’的人选?”
殷昊看着他,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率:
“有。”
“是谁?”
殷昊不答,只道:“第三件事——朕若真走了,你要活着。活着等那个人出现,活着……帮他把这辆破车,重新拉起来。”
殷泽喉头发紧:“臣……何德何能?”
“朕不知道。”殷昊闭上眼,声音低得像叹息,“朕只是觉得……这满朝文武,满殿皇子,只有你,像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见过真正的绝境,也熬得过真正的寒冬。”
他顿了顿,又道:“沈昭那孩子……会护着你。朕已交代过他。”
沈昭。
殷泽心头一震。
原来圣上早就布好了棋。他、沈昭、甚至那“新轮子”,都是这盘棋上的子。
只是不知,下棋的人,还能撑多久。
“陛下,”殷泽伏身,“臣……领旨。”
“去吧。”殷昊摆摆手,倦意如潮水般涌上,“记住朕的话——活着。无论如何,活着。”
殷泽退出养心殿时,外头天光正亮。
雪后初晴,阳光刺眼,却照不暖这宫城森森的寒气。
魏德全送他至角门,低声道:“世子,陛下的话,您放在心上。老奴……会打点好一切。”
殷泽看着他枯瘦却挺直的背脊,忽然问:“公公可知,陛下说的‘新轮子’,是谁?”
魏德全抬眼,老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摇头:
“老奴不知。陛下只说……时候到了,那人自会出现。”
时候到了。
是什么时候?
殷泽坐在回府的马车上,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宫墙朱影,心沉得像坠了铅。
毒蛇已现鳞,破车将倾覆。
而他这方“轮椅”,却被推到了悬崖边上。
前有太子与二皇子的明枪暗箭,后有神秘第三只手的步步紧逼。
还有那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新轮子”。
以及……沈昭。
殷泽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蜷起。
昨夜那点温存,像雪地里的烛火,微弱,却真实。
他忽然很想见他。
很想问问他:若这辆车真的翻了,你还会不会,站在原地等我?
未时,朝堂上的争吵终于有了结果。
在周勉等“中立派”的推波助澜下,两党勉强达成共识:太子监国,二皇子协理,遇大事需二人共议。而“靖北王世子殷泽”,被提名加入新设的“咨政议事堂”,以“陛下曾赞其才”为由,参与机要。
名义上是调和,实则是将殷泽架在火上烤。
消息传到靖北王府时,殷泽刚换下入宫的朝服。
他听着长史的禀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
“沈昭将军,可有话传来?”
长史一愣:“不曾。”
“知道了。”殷泽挥手让他退下,推着轮椅到窗边。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雪花,像一场无声的葬礼,缓缓覆盖这座即将倾塌的皇城。
而他,已身在局中。
无处可退。
只能向前。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