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大年夜。长安城里零零星星响起爆竹声,却掩不住那股子从宫城里漫出来的、沉甸甸的死气。
大慈恩寺的法会定在辰时。天还没亮透,靖北王府西侧院的书房里,殷泽已穿戴整齐。月白锦袍外罩了件墨狐皮大氅,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他正低头系着腰间玉带,手指稳得不带一丝颤。
青墨捧着一碗热参汤进来,眼圈红肿:“世子,您、您真的要去?外头都说……都说今日不太平。”
“今日是大年夜,法会祈福,再不太平也得去。”殷泽接过参汤,慢慢饮尽,将碗递回,“东西备好了?”
“备、备好了。”青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牛皮囊,“按您的吩咐,里头是铁蒺藜和石灰粉,还有那三枚淬了药的银针。轮椅扶手暗格里的机簧也检查过了,一切妥当。”
殷泽接过皮囊,塞进袖中,动作从容得像只是带了几块糕点。
“世子……”青墨声音发哽,“沈将军那边……真的不告诉他吗?”
殷泽系玉带的手顿了顿。
昨夜沈昭当值,彻夜未归。今晨天不亮时,他曾来过一趟,在门外站了许久。殷泽知道,却没开门。
不能见。
见了,那人眼里毫不掩饰的担忧,会让他心软。心软了,这局就走不下去了。
“不必。”殷泽垂眼,抚平袖口一丝皱褶,“他今日有护卫宫禁之责,脱不开身。况且……这本就是我自己的事。”
青墨还想说什么,外头已传来长史的声音:“世子,车马备好了。”
殷泽最后看了一眼镜中自己苍白的倒影,推着轮椅转身。
“走吧。”
辰时,大慈恩寺。
山寺笼罩在薄雾里,晨钟浑厚悠长。太子殷稷与二皇子殷烁的车驾先后抵达,文武百官紧随其后。殷泽的轮椅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引来无数或明或暗的打量。
法会在前殿广场举行。高僧诵经,梵音袅袅,香火缭绕。太子与二皇子分坐左右上首,殷泽的位置被安排在末席角落,紧挨着一株老松。
一切平静得像真是一场寻常的法会。
直到诵经至中途,异变陡生!
松树后阴影里,忽然窜出三道黑影!皆着灰衣,蒙面,手中短刀寒光凛冽,直扑殷泽!
“有刺客——!”不知是谁尖声惊呼。
广场瞬间大乱!官员们惊慌四散,护卫们拔刀冲上,可那三人身法诡谲,竟在人群中如游鱼般穿梭,眨眼间已逼近殷泽轮椅前三步!
刀锋破空,直刺心口!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殷泽左手在轮椅扶手某处一按!
“咔嗒”一声机簧轻响,轮椅两侧同时弹出一面薄如蝉翼的钢网!刀锋撞上钢网,火星四溅,却再难寸进!
刺客一怔,未及变招,殷泽右手已从袖中甩出那包石灰粉!白雾弥漫,刺客视线受阻,下意识闭眼后退。
就是现在!
殷泽指尖银针疾射,精准没入三人膝弯穴道。刺客闷哼倒地,护卫一拥而上,将人死死按住。
从刺客暴起,到全部倒地,不过几个呼吸。
太快了,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太子殷稷脸色煞白,二皇子殷烁霍然起身,眼中闪过惊疑。满场官员惊魂未定,看向殷泽的眼神已彻底变了——那轮椅上的年轻人,方才那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冷静得不像个残废,倒像……像个久经沙场的猎手。
殷泽却已收起钢网,重新坐直,掸了掸衣袖上沾的石灰粉,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不过是拂去了一点尘埃。
“臣失仪,惊扰法会,请太子殿下、二皇子殿下恕罪。”他微微躬身,声音平静无波。
太子嘴唇哆嗦,说不出话。二皇子盯着他,眼中神色变幻莫测。
就在这时,寺外忽然传来震天马蹄声!
一队骑兵疾驰入寺,为首者玄甲长剑,竟是沈昭!他翻身下马,几步冲到殷泽轮椅前,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末将护卫来迟,世子可安好?”
殷泽抬眼,对上他通红的眼睛。那眼里有后怕,有怒火,还有某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可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沈昭的目光从他苍白的脸,落到袖口那点未拍净的石灰粉,再到地上那三个被按住的刺客。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转身,看向二皇子殷烁。
“殿下,”他声音冷得像冰,“刺客当众行凶,人赃俱获。末将请旨,即刻押送大理寺,严加审讯!”
殷烁脸色一变:“沈将军,此事……”
“此事关乎国本,关乎靖北王世子性命,更关乎陛下安危!”沈昭打断他,一字一顿,“末将职责所在,不敢徇私。来人——将刺客押走!”
他带来的亲兵立刻上前,从寺中护卫手中接过人犯,干脆利落地拖了下去。
整个过程,沈昭没再看殷泽一眼。
殷泽垂着眼,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摩挲,心里那处刚硬的地方,忽然裂开一道细细的缝,渗出丝丝缕缕的疼。
他知道沈昭生气了。
气他不告而战,气他以身犯险,气他……没把他放在心上。
可他不能解释。
至少现在不能。
未时,大理寺暗牢。
刑讯室内血腥气浓得化不开。三名刺客已被上了两轮刑,却依旧咬死不开口。
沈昭站在刑架前,手中马鞭滴着血,眼睛里凝着一层冰。
“不肯说?”他声音低沉,“那就继续。”
鞭子扬起,尚未落下,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亲兵冲进来,低声禀报:“将军,查到了——其中一个刺客身上,搜出了这个。”
递过来的是一枚青铜腰牌,正面刻着“东宫”二字。
太子府的腰牌。
沈昭盯着那腰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太子府?”他嗤笑,“好,真好。”
他将腰牌扔在桌上,转身走出刑讯室。外头长廊昏暗,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脑中全是殷泽今日在寺中遇刺时,那张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
那人明明早就料到会有刺杀,明明备好了机关暗器,明明能全身而退。
却独独没告诉他。
独独把他蒙在鼓里,让他像个傻子一样,在宫里得到消息时几乎疯掉,策马狂奔赶来时,只看见尘埃落定后,那人掸着衣袖上石灰粉的从容模样。
从容得……刺眼。
沈昭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
殷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