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把自己当什么?
申时,靖北王府西侧院。
殷泽刚换下那身沾了石灰粉的衣袍,青墨便急匆匆进来:“世子,沈将军来了,在外头……脸色很不好。”
殷泽沉默片刻:“请他进来。”
沈昭踏进书房时,身上还带着牢里那股子血腥气。他左臂的伤显然又裂开了,绷带下透出暗红,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殷泽。
“都出去。”他哑声道。
青墨看向殷泽,见世子点头,才惴惴不安地退下,掩上门。
书房里只剩两人。
烛火跳动,映着沈昭紧绷的下颌线,和殷泽苍白平静的脸。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沈昭先开口,声音低哑得厉害。
殷泽抬眼看他:“刺客身上搜出的腰牌,是太子府的?”
“是。”
“腰牌是假的。”殷泽平静道,“真的太子府腰牌,内侧有个暗记,是内府监特制的火印。那枚没有。”
沈昭瞳孔一缩:“你早知道?”
“猜到了。”殷泽垂下眼,“安东王的人不会蠢到用真腰牌嫁祸。他们只想制造混乱,让太子与二皇子互相猜忌,也让朝臣觉得……我碍了某位皇子的路。”
沈昭盯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殷泽,”他缓缓走到轮椅前,俯身,双手撑在扶手上,将殷泽圈在臂弯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算无遗策,连刺客身上会带什么腰牌都猜得到?”
殷泽喉结微动:“沈昭,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沈昭就是个外人,不该知道你的谋划,不该……跟你并肩?”沈昭打断他,眼中血丝狰狞,“还是说,在你心里,连自己都没那么重要,只身犯险。哪怕仅是告诉我一声——‘沈昭,今日有险,但我有准备,你别担心’?”
他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就这么难吗?!殷泽,告诉我一声,就这么难吗?!”
殷泽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眼中那些翻滚的痛楚、愤怒、和几乎要溢出来的受伤,心口那处裂缝,终于彻底崩开。
疼。
原来被人全心全意在意着,又因为这份在意而伤到对方,是这么疼。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沈昭冷笑,眼眶却红了,“殷泽,我要的不是对不起!我要的是你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不是每次出事,我都像今天这样,像个傻子一样冲过去,却只看到你已经收拾好残局。”
他一把抓住殷泽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感觉到了吗?这里,今天差点就停了!听到你遇刺的消息时,它差点就不跳了!殷泽,你把我当什么,又把自己当做什么?!”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了,书房里陷入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声,和沈昭粗重的喘息。
殷泽的手被他攥得生疼,却不敢抽回来。他看着沈昭眼中那些破碎的光,看着这个从来坚毅如铁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因为怕失去而愤怒,因为被隐瞒而受伤。
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以为不告诉他,是在保护他。
却不知道,这种“保护”,才最伤人。
“沈昭,”殷泽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听我说。”
“说什么?”沈昭松开他的手,直起身,背对着他,“说你如何运筹帷幄?说你如何以身作饵?说你如何……根本不需要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绝望:“殷泽,我有点累。每次都是这样,你把自己置于险境,我拼了命去护你,到头来却发现,你早就备好了后路,根本用不着我。那我算什么?一个自作多情、多管闲事的笑话?”
殷泽心口狠狠一疼。
他伸手,想去拉沈昭的衣袖,指尖却颤得厉害。
“不是的……”他声音发哽,“沈昭,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沈昭转过身,眼中水光一闪而过,却被他生生压了回去,“殷泽,我问你——若今日那些刺客的刀再快一分,若你的机关慢了一瞬,若那包石灰粉没撒准……你告诉我,你现在还能不能坐在这里,跟我说‘不是这样的’?”
他盯着殷泽,一字一顿:“你不能。因为你会死。而我会疯。”
说完,他转身就走。
“沈昭!”殷泽猛地喊出声,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沈昭脚步顿住,却没回头。
“我错了。”殷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不该瞒你。沈昭,你很重要,比任何人都重要。我瞒你,是因为怕……怕你因为我陷入危险,怕你受伤,怕你……为我而死。”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落进了沈昭心上。
沈昭缓缓转过身。
殷泽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那些死死压了太久的恐惧、脆弱、和深不见底的眷恋,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沈昭,我早就想好……要和你携手白头。”他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所以我才更不能让你涉险。那些事,我一个人去做就够了。你该有堂堂正正的前程,该……好好活着。”
他顿了顿:“可我忘了,对你来说,这样子做,才是伤害。对不起……沈昭,真的对不起。”
烛火跳跃,映着殷泽眼角湿润,晶莹剔透,却滚烫得像要灼伤人的心。
沈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回来,在轮椅前蹲下身,伸手,很轻很轻地抚上他眼角。
“殷泽,”他声音沙哑,却温柔了下来,“你听好了——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危险。我最怕的,是你把我推开,是你有事瞒着我,是你……不让我陪你一起。”
他握住殷泽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前程算什么?若没了你,我要那些有什么用?”
他抬眼,与殷泽对视:“答应我,从今往后,无论什么事,都别瞒着我。刀山火海,生死一线,我都同你一起。好不好?”
殷泽看着他眼中那片深沉的、毫无保留的温柔,终于还是点头。
“好。”
沈昭站起身,俯身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拥抱很用力,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再也不要分开。
殷泽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头,嗅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终于放任自己,在这一刻彻底软弱。
窗外,暮色四合。
远处传来稀稀拉拉的爆竹声,年夜饭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
而书房内,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终于在眼泪与拥抱中,找到了彼此的归处。
沈昭轻轻吻上殷泽眼角,低声道:
“殷泽,我心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