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新岁。
天还没亮,宫里就传出消息:陛下醒了。
不是大醒,只是睁了眼,喝了小半碗米汤,含糊问了句“什么时辰”,又昏沉沉睡过去。可就这么一点动静,也足以让整座长安城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扣。
靖北王府西侧院里,殷泽却睡得极沉。昨夜与沈昭一番剖白后,积压多日的疲惫如潮水涌来,他几乎是昏睡过去的。醒来时已是辰时末,窗外天光大亮,雪后初晴的阳光透过窗纸,在榻前洒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沈昭不在。
枕边留了张字条,墨迹遒劲:“入宫当值,午时归。粥在灶上温着,记得喝。”
殷泽捏着那张字条,看了许久,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心头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像是被这晨光和字条上的温度,悄然融化了几分。
他起身,自己推着轮椅到窗边。庭院里积雪已扫了大半,墙角那株老梅开了新花,嫩黄的花蕊在日光下颤巍巍的,透着股倔强的生机。
青墨端了热粥和小菜进来,脸上也带了笑:“世子,沈将军天不亮就起了,亲自去厨房熬的粥,守了小半个时辰呢。”
殷泽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是鸡丝粳米粥,熬得软烂,香气扑鼻。很普通的粥,却暖得人眼眶发酸。
“外头有什么动静?”他问。
青墨敛了笑,低声道:“宫里传出旨意,说陛下虽未大安,但国事不可久废。从今日起,‘咨政议事堂’照常开议,太子殿下与二皇子殿下……共理朝政。”
共理朝政。
殷泽放下勺子,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
这是皇帝在表态——太子还是太子,但老二也别想一家独大。互相制衡,互相盯着,谁也别想趁他病着,翻出天去。
“还有呢?”
“还有……”青墨声音更低,“大理寺那边传来消息,说昨日那三个刺客,今晨……全死了。”
殷泽抬眼:“怎么死的?”
“说是刑伤过重,没熬过去。可奴婢听说,昨夜牢里进了人,给三人灌了药。今早发现时,尸体都硬了。”
灭口。
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谁干的?”殷泽问。
“不知道。牢头说是上头的意思,可问是哪个上头,又支支吾吾说不清。”青墨顿了顿,“不过……今早二皇子府上,抬出去一具尸体,说是暴病而亡的管事。可有人看见,那管事身上有伤,像是……受刑死的。”
二皇子府。
殷泽眸色沉了沉。
那三个刺客身上搜出“太子府”腰牌,若真审出什么,第一个倒霉的是太子。可二皇子却急着灭口……
是怕刺客攀咬出自己?
还是……怕他们说出不该说的?
“世子,”青墨犹豫道,“沈将军临走前交代,让您今日别出门,好生歇着。外头……怕是不太平。”
殷泽没应,只问:“父亲呢?”
“王爷一早就被召进宫了,说是陛下要问北疆军务。”
殷泽点点头,不再说话,慢慢将一碗粥喝完。
粥很暖,可心里那点暖意,很快就被窗外凛冽的风,吹散了。
同一时刻,城南那间三进宅院密室里。
气氛比往日更凝重。
灰衣文士李肃垂首站着,额角有汗。上首的周勉闭着眼,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半晌没说话。
“三个活口,全没了。”李肃声音干涩,“是属下失察,没想到二皇子下手这么快。”
“不是二皇子。”周勉缓缓睁眼,“是太子。”
李肃一愣:“太子?”
“那三人身上搜出太子府腰牌,太子焉能不慌?”周勉冷笑,“他怕刺客攀咬,更怕老二借题发挥。灭口,是最快的法子。”
“可……那腰牌是假的啊。”
“假的又如何?”周勉看着他,“只要人死了,死无对证,假的也能成真的。太子懦弱,却也不傻。他知道,这盆脏水泼到自己身上,再想洗清就难了。”
李肃皱眉:“那我们的计划……”
“计划要变。”周勉放下佛珠,枯瘦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殷泽此子,比我们想的更难对付。大慈恩寺那场刺杀,本是一石三鸟之计——杀殷泽,嫁祸太子,挑动靖北王府与东宫对立。可如今呢?殷泽毫发无伤,太子反被逼得灭口自保,老二那边也起了疑心。”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此人……暂时动不得。”
“可主上吩咐……”
“主上要的是江山易主,不是跟一个残废世子纠缠不休。”周勉打断他,“殷泽再厉害,也只是个世子,无兵无权,翻不起大浪。真正该对付的,是那两位皇子。”
李肃眼神一动:“大人的意思是……”
“太子懦弱,却占着嫡长之位,是最大的绊脚石。”周勉缓缓道,“老二虽有能,却性急狠辣,不得人心。这两人,一个易除,一个……可利用。”
“如何除?如何用?”
周勉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推过去:“看看这个。”
李肃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骤变:“这……这是……”
“太子府詹事王崇,去年南巡时,在扬州收受盐商贿赂,贪墨漕银三十万两。证据确凿,只是被东宫压了下来。”周勉声音平静,“若这份罪证,落到都察院手里……”
李肃喉结滚动:“太子必受牵连!可……王崇是太子心腹,若他出事,太子岂会坐视不理?”
“所以,要让他‘自愿’顶罪。”周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王崇有个独子,今年刚满月。若他知道,自己不认罪,那孩子就活不到周岁……你说,他会怎么选?”
李肃背脊发凉。
“至于老二,”周勉继续道,“他不是一直想拉拢殷泽吗?那就让他拉拢。甚至……可以帮他一把。”
“帮?怎么帮?”
“殷泽如今最缺什么?缺人,缺钱,缺在朝中的根基。”周勉眼中闪过算计的光,“我们可以暗中给他送些‘礼’——比如,几个能干又‘干净’的幕僚,几处来路清白的产业,甚至……几个在紧要位置上、却郁郁不得志的官员。”
李肃恍然大悟:“大人的意思是,先扶殷泽起来,让他成为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再借太子之手除他?而老二,则会因为‘庇护’殷泽,与太子彻底对立?”
“不止。”周勉摇头,“殷泽此人,心智非常,未必肯乖乖当老二的刀。但至少,他会成为一根刺,扎在太子心里,也扎在老二的棋盘上。等他们斗到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他没说完,可李肃懂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而他们,就是那个等着收网的渔翁。
“那永宁县主那边……”李肃问。
“按原计划,半月后入京。”周勉淡淡道,“届时,太子与老二的争斗也该到了白热化。无论哪一方胜出,都需要一个‘安抚人心’的联姻。永宁……便是最好的棋子。”
李肃躬身:“属下明白。只是……殷泽那边,真的不再动了?”
周勉沉默片刻,缓缓道:“不是不动,是换个法子动。”
他抬眼,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杀人,未必非要见血。”
午时,沈昭回来了。
他换下了宫中当值的甲胄,穿一身靛青常服,手里提着个食盒,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褪的肃杀气。可一进书房,看见殷泽好好坐在窗前看书,那身寒气便瞬间散了。
“怎么起来了?”他将食盒放下,走到殷泽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额头,“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殷泽放下书,仰头看他,“宫里怎么样?”
“乱。”沈昭言简意赅,“陛下醒了片刻,又睡了。太子和老二在文华殿吵了一上午,为的还是京畿卫换防的事。太子想换,老二不让,两派人马差点在殿上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