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烁正对着铜镜整理衣冠。镜中男子眉眼英挺,气度不凡,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明日大朝,太子闭门思过,他这位“顾念兄弟、勇于担责”的二皇子,将首次独自主持朝议。这是他等了多年的机会,也是他向父皇、向朝臣证明自己的时刻。
“殿下,”幕僚进来禀报,“都安排好了。明日朝上,我们会联名上书,请陛下嘉奖殿下‘顾全大局’之举。另有几位中立的老臣,也已暗中答应,会为殿下说话。”
殷烁嘴角勾起:“周勉那边呢?”
“周大人那边……暂无动静。”幕僚迟疑道,“自太子请罪后,他便闭门不出,说是感染风寒。”
殷烁冷笑:“老狐狸,见风使舵倒是快。”
他不在意。周勉不过是个棋子,用完了,弃了便是。等明日他站稳脚跟,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要一一清理干净。
“永宁县主那边,”他忽然问,“何时入京?”
“按行程,三日后抵京。”幕僚低声道,“安东王府递了帖子,说县主久慕长安风华,想趁上元灯节,入宫向陛下请安。”
“上元节……”殷烁眯起眼,“倒是好时机。”
父皇病中,宫中冷清。若有一位“纯孝柔婉”的县主前去侍疾,定能博得父皇欢心。届时他再稍加运作,让永宁县主“偶遇”太子,或是……偶遇他自己。
无论嫁谁,都是他殷烁的助力。
“去准备一份厚礼。”殷烁转身,“等县主抵京,以我的名义送去。记住,要低调,但……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属下明白。”
幕僚退下后,殷烁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纷飞的大雪,心中那股志在必得的豪情,几乎要溢出来。
十年隐忍,十年谋划。
终于……要到收网的时候了。
父皇,您看着吧。
您选的太子,是个废物。
而这江山,终究要落到……真正有能耐的人手里。
两日后,正月初七。
大朝。
太子依旧“闭门思过”,二皇子殷烁一身亲王冕服,端坐于丹陛之侧,代为主持朝议。百官分列,山呼万岁,场面肃穆庄严。
殷烁看着阶下黑压压的朝臣,心中畅快无比。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通报:
“陛下驾到——!”
满殿皆惊!
殷烁猛地起身,瞪大眼睛看向殿门。
只见明黄仪仗缓缓而入,十六名内侍抬着一乘暖舆,舆上端坐的,正是多日未见的圣上殷昊!
他面色依旧苍白,身形消瘦,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如昔,扫过殿内众人时,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儿臣……叩见父皇!”殷烁慌忙跪倒,声音发颤。
满殿臣工伏地山呼。
圣上在暖舆上微微抬手:“平身。”
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殷烁起身,额角已渗出冷汗。他偷眼看向父皇,心中惊疑不定——不是说父皇病重难起吗?怎么……
“今日大朝,朕有几件事要说。”圣上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殷烁身上,“第一,太子闭门思过期间,朝政暂由内阁协理,二皇子……从旁学习。”
从旁学习。
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殷烁头上。
不是“代理”,不是“监国”,是“从旁学习”。
这意味着,父皇根本没打算把权交给他!
“第二,”圣上继续道,“王崇贪墨案,三司会审已有结果。王崇罪有应得,已伏法。然此案牵扯甚广,除王崇外,另有多名官员涉案。朕已下旨——凡涉案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几位脸色发白的官员:
“吏部侍郎张显、工部郎中李邕、京兆府少尹周桐……即刻革职查办。”
一连串名字报出来,全是太子党与二皇子党的中坚!
殿内死一般寂静。
殷烁手脚冰凉。这些人里,有好几个是他暗中拉拢的,也是他明日要提拔的……父皇怎么会知道?!
“第三,”圣上声音忽然转冷,“朕近日接到密报,说有藩王勾结朝臣,图谋不轨。”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殷烁心头狂跳,下意识看向周勉——却见那老臣垂首站着,纹丝不动,像尊泥塑。
“此事,朕已交锦衣卫密查。”圣上缓缓道,“在查清之前,凡与藩王往来过密者,皆需避嫌。即日起,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勉……停职待参。”
周勉身子晃了晃,缓缓跪倒:“臣……领旨。”
殷烁脑中嗡嗡作响。
周勉停职……那他的谋划,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最后,”圣上抬眼,看向殿末那架轮椅,“靖北王世子殷泽,上前听旨。”
殷泽推着轮椅出列,停在丹陛之下,躬身:“臣在。”
“你前日所呈密折,朕已看过。”圣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证据确凿,条理清晰,于国有功。朕赏你……御前行走,参赞机要。”
御前行走,参赞机要!
虽无实职,却可随时面圣,参与核心决策!这是何等的信任与荣宠!
满殿目光齐刷刷投向殷泽,有震惊,有嫉妒,更有深深的忌惮。
殷泽垂首:“臣,谢陛下隆恩。”
圣上点点头,疲惫地闭上眼:“朕累了,退朝吧。”
暖舆缓缓抬起,消失在殿后。
留下满殿死寂,和面色惨白的二皇子殷烁。
他站在丹陛之侧,看着阶下那些或躲闪、或同情的目光,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输了。
一败涂地。
他以为自己在钓鱼,却不知自己早就是别人网里的鱼。
父皇根本就没病到不能理政!
周勉根本就不是帮他!
还有殷泽……那个残废世子,什么时候搭上了父皇的线?!
殷烁死死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而阶下,殷泽推着轮椅缓缓退出大殿,自始至终,没看殷烁一眼。
雪后初晴的阳光照进殿门,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像一道无声的宣告:
这局棋,还没完。
而执棋的人,已经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