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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秘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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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九,夜。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子敲在宫城的琉璃瓦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虫在啃噬着什么。

养心殿里药气浓得呛人,混着龙涎香,成了一种古怪的、沉甸甸的甜腻。殷昊半靠在龙榻上,身上盖着明黄锦被,手里攥着那面“如朕亲临”的金牌副本,指节捏得发白。

“殷泽,”他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你给朕交个底——朕还能撑多久?”

殷泽跪在榻前,刚从宫中藏书阁出来,袖口还沾着未拂尽的灰尘。他抬起头,烛光映着苍白的脸,眼下两抹青黑浓得化不开。

“陛下,”他声音很轻,“若静养,或许……还有月余。”

“月余……”殷昊喃喃重复,嘴角扯出一丝惨淡的笑,“够了。足够看到……那两条‘骏马’,谁先把自己摔死了。”

他顿了顿,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蜷缩,明黄被面上一滩暗红的血渍,触目惊心。

殷泽膝行上前,从怀中取出针囊,抽出三枚银针,手法快得只见残影——一针扎入膻中,一针刺进关元,最后一针落在涌泉。动作稳、准、狠,没有半分犹豫。

殷昊的咳嗽渐渐止住,喘息却更急促了,胸口起伏得像破旧的风箱。

“你这医术……”他盯着殷泽的手,“跟谁学的?”

殷泽垂眼收针:“臣自己翻医书学的。”

“撒谎。”殷昊轻嗤,“太医院那群老东西,翻一辈子医书也扎不出你这手针。你这手法……像是融会贯通,练了百余年。”

殷泽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没否认。

也否认不了。

那些医术、那些针法,确实不是这一世学的。是无数个轮回里,磨出来的。

像刻在灵魂里的疤。

“罢了,朕不问。”殷昊疲惫地闭上眼,“你既肯为朕续这口气,朕便承你的情。说吧,你想要什么?”

殷泽沉默片刻,缓缓道:“臣只想求一个安稳。”

“安稳?”殷昊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这长安城里,哪有什么安稳?朕给不了你。”

“臣知道。”殷泽抬眼,与他对视,“所以臣想自己挣。”

烛火噼啪。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殷昊粗重的喘息声。

许久,老皇帝才缓缓道:“朕许你御前行走,便是给你机会挣。可殷泽,你要记住——这朝堂是虎狼窝,你一只腿脚不便的羊闯进来,要么被啃得骨头都不剩,要么……就得长出獠牙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朕那两个儿子,老大懦弱,老二狠辣,都不是成器的料。可他们背后,还站着更毒的东西……你看见了,对吗?”

殷泽点头:“安东王。”

“不止安东王。”殷昊摇头,“辽东、西北、江南……那些藩王,那些世家,那些握着兵权、攥着钱袋子的‘忠臣良将’,都在等着朕咽气,等着从这江山里,撕下最大的一块肉。”

他忽然伸手,枯瘦的手指抓住殷泽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殷泽,朕要你答应一件事。”

“陛下请讲。”

“若朕真撑不过去了,”殷昊盯着他,眼中是濒死之人最后的狠厉,“若那两条‘骏马’真要把这辆车拉翻……你就替朕,把这辆车……毁了。”

殷泽瞳孔骤缩。

“毁了?”

“对,毁了。”殷昊嘴角浮起一丝近乎狰狞的笑,“朕宁可这江山碎成一地,也绝不让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名正言顺地坐上去!”

他松开手,从枕下摸出一枚玄铁令牌,塞进殷泽手里。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一条蟠龙,背面是一个血红的“焚”字。

“这是‘焚城令’。”殷昊声音低得像耳语,“朕在位三十年,在长安城底下埋了三千斤火药。持此令者,可调动火药营死士,点燃引线……届时,整座皇城,连同里头所有的魑魅魍魉,都会化为灰烬。”

殷泽握着那枚令牌,指尖冰凉,心头更冷。

三千斤火药。

焚城。

这是要同归于尽。

“陛下……”他喉头发紧,“何至于此?”

“至于。”殷昊闭上眼,声音疲惫至极,“朕这一生,杀兄囚弟,诛戮功臣,做的事够下十八层地狱了。可朕唯一没做错的,就是守住了这殷氏江山。朕死之后,若守不住……那就谁也别要了。”

他说完,再不肯开口,只挥了挥手。

殷泽攥着令牌,缓缓退出养心殿。

殿外风雪正紧,寒意刺骨。他推着轮椅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看着两侧高耸的朱墙,忽然觉得这皇城像一座巨大的陵墓,里头埋着的不仅是帝王将相,还有无数被权力吞噬的骸骨。

而他,正推着轮椅,一步步走向墓穴深处。

同一时刻,二皇子府。

书房里没点灯,殷烁独自坐在黑暗里,手中攥着一封密信,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信是傍晚时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没有署名,字迹潦草,只有短短几行:

“太子已得密报,知殿下暗中拉拢其旧部,欲除殿下而后快。明日午时,太子将假借探病之名入宫,于永巷设伏,取殿下性命。望殿下早作决断。”

决断。

还有什么可决断的?

父皇今日在朝堂上那句“从旁学习”,已彻底断了他的念想。太子如今虽闭门思过,可终究是嫡长,只要父皇还念一丝旧情,太子就有翻身之日。

而他殷烁,输了这一局,便再没有第二次机会。

黑暗中,他缓缓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闪着孤注一掷的凶光。

既然你们不让我活。

那就……谁都别活。

“来人。”他哑声道。

书房门被推开,亲信护卫长闪身进来:“殿下。”

“去挑二十个死士,要身手最好、嘴最严的。”殷烁声音冰冷,“明日午时,永巷。看见太子的车驾……格杀勿论。”

护卫长浑身一颤:“殿下,这……这可是弑兄!”

“弑兄?”殷烁冷笑,“是他先要杀我!我不过是……自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纷飞的大雪,一字一顿:

“去做。做得干净些。事成之后,所有参与之人,重赏。若有半点风声泄露……”

他没说完,可护卫长懂了。

“属下……遵命。”

书房门重新关上。

殷烁独自站在黑暗里,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嘶哑凄厉,像夜枭啼哭。

父皇,您看着。

您选的太子,您护的嫡长……

儿子这就送他下去,给您探路。

城南,三进宅院密室。

周勉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枚黑玉棋子,久久未落。他对面的灰衣文士李肃垂手站着,脸色比外头的雪还白。

“都察院的差事,已经交了。”周勉缓缓道,“锦衣卫的人盯得紧,这几日……别出门。”

李肃点头,犹豫片刻,低声道:“大人,主上那边传来消息——皇帝这几日精神见好,恐是……用了秘药。”

“药?”周勉抬眼,“谁给的?”

“不清楚。但太医院那边传话,说皇帝这几日的脉案,用药极其凶险,像是……不计后果,只求续命。”

周勉沉默良久,忽然问:“殷泽这几日,是不是常入宫?”

李肃一怔:“是。陛下许他御前行走,他几乎日日进宫。”

“殷泽……”周勉喃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天生腿残,却内力深厚,那双废腿也看不出羸弱,只怕他医术亦是无双。但那毒无解,即便他制出了秘药,可激发人体残存元气,但代价是……”

“油尽灯枯。”李肃接话,声音发颤,“大人是说,殷泽在给皇帝用禁药?”

“除了他,还有谁?”周勉冷笑,“太医不敢用的方子,他敢。太医不敢担的干系,他担。这小子……是在拿自己的命,给皇帝续命。”

李肃背脊发凉:“他图什么?”

“图时间。”周勉缓缓道,“皇帝多活一日,太子与二皇子便多一日忌惮,朝局便多一日安稳。而他……便多一日布局。”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可禁药就是禁药,撑不了多久。主上那边……该动一动了。”

李肃会意:“属下这就传信辽东。”

“不。”周勉摇头,“主上不必动。动的是……二皇子。”

他放下棋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李肃:

“把这封信,送到二皇子府上。记住,要‘不小心’让太子的人看见。”

李肃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这是……太子与安东王往来的密信?!可这是伪造的!”

“真真假假,谁在乎?”周勉淡淡道,“二皇子如今已是惊弓之鸟,看到这信,只会觉得太子早就与安东王勾结,要置他于死地。届时……他会做什么?”

李肃喉结滚动:“弑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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