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弑兄。”周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等太子死了,二皇子便是弑兄逆贼,天下共诛之。而主上……便可借‘清君侧、诛逆贼’之名,举兵南下,直取长安。”
他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这场雪,该停了。”
子时,靖北王府西侧院。
殷泽还没睡。
他面前摊着的几张药方,墨迹未干,纸页泛黄。方子上用药之险、配伍之毒,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是真正的虎狼之药。
以燃烧生命为代价,换取短暂清醒。
他今日给皇帝扎的那三针,也是同一道理——强行激发心脉残存元气,可每用一次,寿数便短一分。
可他没有选择。
皇帝不能现在死。
至少……要等到他把该安排的事,安排好。
“世子,”青墨悄步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该喝药了。”
殷泽抬眼,看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忽然问:“沈昭呢?”
“沈将军今夜当值,在宫中。”青墨低声道,“他临走前交代,让您务必按时喝药,早些歇息。”
殷泽接过药碗,慢慢喝完。药很苦,从舌根苦到心里。他放下碗,从怀中取出那枚令牌,在烛光下细细端详。
玄铁冰冷,蟠龙狰狞。
像一条蛰伏的毒蛇,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青墨,”他忽然道,“若有一日,这长安城打起来了……你怕不怕?”
青墨一愣,随即摇头:“世子在哪,奴婢在哪。不怕。”
殷泽看着她稚嫩却坚定的脸,心头微微一酸。
“去睡吧。”他轻声道,“今夜……我守夜。”
青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下了。
书房里又只剩殷泽一人。
他推着轮椅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雪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外头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远处宫城的方向,隐约亮着几点微光。
像幽冥鬼火。
殷泽看着那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或许是某个被遗忘的轮回里,也曾有这样一场大雪,有这样一座孤城,可没有那么一个人对他说:
“别怕,我陪你。”
血流了满地,温热黏稠。
殷泽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这一世,他不能再让那样的事发生。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要让沈昭……好好活着。
要让自己……好好活着。
翌日,午时。
雪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永巷是宫中专供女眷行走的窄道,平日少有人迹,今日却格外寂静。
太子殷稷的车驾缓缓驶入永巷。
他昨夜接到密报,说二皇子在永巷设伏,要取他性命。他本不想信,可这几日接二连三的变故,已让他成了惊弓之鸟。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亲自入宫,向父皇禀明一切——哪怕父皇不信,至少也能让老二有所忌惮。
车帘外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听不见。
太子攥紧了袖中的短刀——那是他昨夜偷偷藏的,刀刃冰凉,却给不了他半分安全感。
就在这时!
两侧高墙忽然跃下数道黑影!皆着黑衣,蒙面,手中刀剑寒光凛冽,直扑车驾!
“有刺客——!”车夫尖声惊叫。
可叫声未落,便被一刀封喉!
鲜血喷溅在车帘上,温热黏腻。太子吓得魂飞魄散,瘫在车内,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眼看刀锋就要劈开车帘——
斜刺里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禁军在此!贼人休得猖狂!”
马蹄声如雷,一队禁军骑兵疾驰而来,为首者玄甲长剑,正是沈昭!他纵马冲入战团,剑光如练,瞬间逼退三人!
黑衣人见状,毫不恋战,吹了声尖锐的口哨,迅速后撤,眨眼间便消失在巷道尽头。
沈昭勒住马,看了一眼车帘上的血迹,冷声道:“太子殿下可安好?”
车内死寂片刻,才传来太子颤抖的声音:“安、安好……多谢沈将军相救……”
沈昭没接话,只对亲兵下令:“护送太子回府。此地……严加搜查。”
“是!”
车驾匆匆调头,消失在永巷另一头。
沈昭翻身下马,走到墙边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蹲下身,从雪地里捡起一枚腰牌。
青铜质地,正面刻着“东宫”二字。
又是太子府的腰牌。
沈昭盯着那腰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一局,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他收起腰牌,翻身上马,目光投向皇城深处。
殷泽。
你现在……在做什么?
一个时辰后,消息传遍长安。
太子在永巷遇刺,幸得禁军相救,安然无恙。刺客逃遁,留下一枚“太子府”腰牌。
满城哗然。
二皇子府书房里,殷烁砸碎了第三只茶盏。
“废物!一群废物!”他双眼赤红,“二十个死士,杀一个废物都杀不掉?!还留下腰牌?!”
护卫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殿下,那腰牌不是我们的人留下的!我们的人撤得干净,根本没带腰牌!”
“那是谁?!”殷烁嘶吼,“是谁在背后搞鬼?!”
护卫长答不上来。
殷烁死死攥着拳,指甲掐进肉里,渗出血来。
他忽然想起昨夜收到的那封“太子与安东王往来密信”,想起今日永巷那场蹊跷的刺杀,想起沈昭出现得恰到好时的“相救”……
一个可怕的念头,缓缓浮上心头。
他中计了。
从始至终,他都在别人的算计里。
而那个人……要他和太子,两败俱伤。
“殿下,”护卫长颤声道,“现在该怎么办?太子那边定会怀疑是我们……”
“怀疑?”殷烁惨笑,“还需要怀疑吗?满长安城,谁不知道我想他死?”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阴沉的天色,眼中最后一点光亮,渐渐熄灭。
“传令下去,”他声音嘶哑,“府中所有人……准备撤离长安。”
“殿、殿下?!”
“父皇不会放过我,太子也不会。”殷烁闭上眼,“与其等死,不如……赌一把。”
赌辽东那条路,是不是真的能走。
赌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暮色四合时,殷泽收到了沈昭递进来的字条。
只有一行字:
“永巷之事,腰牌为饵,意在逼反二皇子。安东王……要动了。”
殷泽捏着字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窗外,风雪又起。
而这场持续了数月的大戏,终于要迎来……
最后的血色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