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压下心头的刺痛。
这一世,不会了。
他会护着这孩子,护着这江山,护着……所有他在意的人。
“承安,”他轻声说,“别怕。叔父在。”
孩子似懂非懂,却咧开嘴笑了,伸手抓住他的手指,握得紧紧的。
从冷宫出来,殷泽又去了一趟永宁宫。
永宁县主被安置在这里,殿内陈设素雅,炭火烧得正旺。她正坐在窗边绣一方帕子,见殷泽进来,放下针线起身行礼。
“县主不必多礼。”殷泽停在殿中,“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
永宁县主抬眼看他,眼中没了初见时的伪装,多了几分平静:“谢世子关照,一切都好。”
殷泽点点头:“安东王已伏诛,辽东军也已投降。县主……可有什么打算?”
永宁县主沉默片刻,轻声道:“父王……真的死了?”
“是。”
“那辽东……”
“陛下会另派宗室接管,安抚百姓,整顿军务。”殷泽缓缓道,“至于县主你——若想回辽东,我可以派人送你回去。若想留在长安,我会奏请新帝,给你一个封号,一处府邸,保你余生安稳。”
永宁县主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凄楚:
“世子……真是仁厚。可永宁想问一句——若我那日没有进宫,没有留在陛下身边,世子会如何处置我?”
殷泽没说话。
永宁县主继续道:“会杀了我,对吗?因为我是一步死棋,是安东王的女儿,是叛贼之后。留着我,后患无穷。”
殿内一时寂静。
许久,殷泽才缓缓开口:“是。”
他抬眼,看向永宁县主:“所以县主该庆幸,那日做了正确的选择。”
永宁县主眼中水光一闪,却倔强地没让泪落下来:“那现在呢?世子不杀我,是因为我‘听话’?还是因为……怜悯?”
“因为承诺。”殷泽平静道,“我答应过陛下,会安置好你。也答应过自己……不再滥杀无辜。”
他顿了顿:“县主,你父亲作恶,与你无关。你还年轻,路还长。是回辽东做个平凡人,还是留在长安做个闲散宗室,你自己选。我只保证——无论选哪条路,都不会有人为难你。”
永宁县主怔怔看着他,许久,终于缓缓跪地,深深叩首:
“永宁……谢世子。”
这一拜,真心实意。
殷泽受了她这一礼,才道:“起来吧。等新帝登基,一切安定下来,你再做决定不迟。”
他转身,推着轮椅准备离开。
“世子。”永宁县主忽然唤住他。
殷泽回头。
“那日城楼上,世子说我们都是棋子。”永宁县主看着他,轻声道,“可如今看来……世子不是棋子,是执棋的人。”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愿世子……永远不要变成棋子。”
殷泽看着她眼中那点清澈的洞察,心头微动,最终点了点头:
“借县主吉言。”
酉时,回到靖北王府时,天已擦黑。
沈昭在书房里等他,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壶温好的酒。见他回来,起身接过轮椅:
“宫里的事都办完了?”
“嗯。”殷泽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小殿下赐了名,叫承安。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后。永宁县主那边……也安顿好了。”
沈昭推他到桌边,盛了碗热汤递过去:“先喝点汤暖暖。你脸色不好,肩膀又疼了?”
“有点。”殷泽接过汤碗,热气熏在脸上,舒服了些,“太医说,伤得太深,就算好了,以后也会留下病根。阴雨天会疼,提不了重物,也……挽不了弓了。”
他说得平静,沈昭却听得心口一紧。
挽不了弓。
对殷泽这样的人来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殷泽……”他哑声道。
“没事。”殷泽扯了扯嘴角,“反正我也不是靠挽弓吃饭。以后……就安心做个文士,暂且也算……守着这江山。”
沈昭在他对面坐下,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里深深看着他:
“殷泽,等这一切都安顿好了,我们离开长安吧。”
殷泽一怔。
“去哪里?”
“去哪儿都行。”沈昭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江南水乡,塞北草原,或者……找个山清水秀的小镇,买处宅子,种几株梅,养两只鹤。我陪你读书画画,你陪我练剑下棋。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刀光剑影,就我们两个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描绘一个触手可及的梦。
殷泽看着他眼中那片温柔的、毫不掩饰的向往,心头那处最坚硬的地方,终于彻底软了下来。
他反手握住沈昭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薄茧,许久,才轻声道:
“好。”
“等承安长大了,能亲政了,等这江山……真正安稳了。我们就走。”
“去江南,去塞北,去哪儿都行。”
“就我们两个人。”
沈昭眼睛一亮,像是黑夜里的星辰骤然绽放。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住殷泽的额头,声音低哑而温柔: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烛火跳跃,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墙上,像一幅缠绵又安宁的画卷。
窗外,夜色渐深。
而长安城里的雪,终于化尽了。
春天,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