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泽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闭上眼。
窗外,桃花纷飞如雨。
而船篷里,两个历经生死的人紧紧相拥,像两株终于找到彼此的藤蔓,从此枝缠叶绕,再不分开了。
晌午过后,日头渐毒。老陈将船撑到一处僻静水湾,系在柳树下。岸上有片草地,绿茸茸的,开着不知名的野花。
沈昭先跳下船,转身将殷泽连人带轮椅抱下来。动作很稳,手臂有力,殷泽甚至没觉得颠簸。
“这儿安静,没人打扰。”沈昭推着轮椅到树荫下,“你歇会儿,我去摘些莲蓬,晚上让厨房做莲子羹。”
殷泽点头,看着沈昭卷起裤腿下了水。湖水不深,刚没过小腿。沈昭弯腰在荷叶丛中摸索,不一会儿便捧了一大把嫩莲蓬回来,脸上、身上溅了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瞧,”他把莲蓬递到殷泽面前,像个讨赏的孩子,“都是最嫩的,芯子不苦。”
殷泽摘了一颗莲子剥开,果然清甜。
“你也吃。”他递过去。
沈昭就着他的手吃了,顺势在他指尖轻轻吻了一下。
殷泽指尖一颤,却没缩回,只耳根微红地别开脸。
沈昭低笑,在他身边草地上坐下,背靠着轮椅,伸直了腿。春日的阳光透过柳叶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殷泽,”他忽然道,“等夏天,我们去西湖。听说那里荷花一开,十里飘香。我们可以租条画舫,在湖上住一夜,看星星。”
“好。”
“秋天去栖霞山看枫叶,漫山遍野的红,像火烧云。”
“好。”
“冬天……冬天就哪儿也不去了,在屋里烧炭盆,煮火锅,听雪。”
“好。”
沈昭转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殷泽低头剥着莲子,嘴角却微微扬起:“因为是你说的。”
因为是你说的,所以去哪里都好,做什么都好。
只要你在身边。
沈昭心头一热,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再不松开。
两人就这样在柳荫下坐了很久。看水鸟掠过湖面,看蜻蜓点水,看远处农家升起袅袅炊烟。
时光慢得像要停下来。
“殷泽,”沈昭忽然轻声问,“你现在……还做那些梦吗?”
殷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梦——那些关于前世的、关于死亡的、关于失去的噩梦。
他沉默片刻,摇摇头:“很少了。”
自从来到江南,自从每日醒来都能看见沈昭在身边,那些梦就渐渐淡了。偶尔还会梦见,但梦里沈昭总会紧紧抱住他,说“我在”。
于是再可怕的梦,也会在醒来时,被眼前真实的温暖驱散。
“那就好。”沈昭握紧他的手,“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再也想不起那些梦。”
殷泽抬眼看他,眼中映着湖光水色,清澈而温柔:
“嗯。”
日头西斜时,两人才起身回程。
老陈撑船返航,夕阳把湖面染成一片金红。桃花渡口已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渔舟唱晚,炊烟四起,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下了船,沈昭推着轮椅慢慢往回走。青石板路被夕阳照得暖融融的,巷子里飘着饭菜香,有孩童追逐打闹着跑过,笑声清脆。
“晚上想吃什么?”沈昭问。
“清淡些就好。”
“那让厨房煮个鱼汤,炒个青菜,再蒸个蛋羹。”沈昭顿了顿,“你肩伤还没好透,得忌口。”
殷泽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安排,心头那点暖意,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
原来被人这样仔细地放在心上,是这样的感觉。
回到宅子时,天已擦黑。厨房果然备好了饭菜,鱼汤奶白,青菜碧绿,蛋羹嫩滑,都是家常味道,却格外可口。
饭后,沈昭推着殷泽到后院。院里那株老梅已结了青涩的果子,葡萄架才搭了一半,月光洒下来,在地上投出疏疏的影子。
“等葡萄熟了,我们酿酒。”沈昭说,“埋在地下,来年这时候就能喝了。”
“你会酿酒?”
“不会可以学。”沈昭还是那句,“反正日子长着呢。”
殷泽笑了,抬头望向夜空。江南的夜空似乎比长安清澈,星星也亮些,一颗一颗,像谁撒了一把碎钻。
“沈昭,”他轻声说,“我真高兴。”
沈昭在他轮椅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月光在他眼中映出温柔的光:
“我也是。”
两人静静对视,谁也没再说话。
春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和满院花香。
而他们,就这样在江南的春夜里,握紧了彼此的手。
前路还长。
但只要有彼此在,便都是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