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四年,三月。
江南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昨日还飘着细雨,今晨推窗一看,院墙外那株老桃树已爆出一树粉云,风一过,花瓣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像下了一场胭脂雪。
殷泽醒得早,肩伤在江南湿润的空气里还是有些隐痛,但比在长安时好了太多。他披衣坐起,自己挪到轮椅上——这轮椅是沈昭请江南巧匠新制的,轻便灵巧,轮子包了软木,碾过青石板时几乎没有声响。
推着轮椅到窗边,晨光正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书案上切出一块块暖黄的光斑。案上摊着昨日未画完的扇面——一幅《春雨泛舟图》,墨迹已干,只差题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刻意的收敛。殷泽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醒了?”沈昭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青瓷碗,热气袅袅,“巷口张婆家的豆花,加了一勺桂花蜜,你尝尝。”
他今日穿了身靛青布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有力,是常年练武留下的痕迹。发髻用一根木簪简单绾着,几缕碎发散在额前,少了将军的肃杀起,多了江南的温柔感。
殷泽接过碗,豆花嫩滑,桂花蜜的甜香混着豆香,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一直暖到胃里。
“今日天气好,”沈昭在对面坐下,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去湖边走走?听说桃花渡那边的桃林全开了,铺天盖地的,坐船从底下过,花瓣能落满一身。”
殷泽舀了一勺豆花:“你昨日不是还说,要教我凫水?”
沈昭笑了:“那是夏天的事。如今湖水还凉,你这身子骨,下去非得冻出病来不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再说了,教凫水得贴得近,我怕你不好意思。”
殷泽耳根微热,别开脸:“胡说什么。”
沈昭低笑,起身走到他身后,很自然地接过轮椅:“走吧,趁日头还不毒。我让老陈备了船,船上备了茶点,晌午就在湖上用了。”
老陈是他们雇的船夫,五十来岁,本地人,话不多,撑船却极稳。宅子是三个月前赁下的,临湖而建,三进小院,粉墙黛瓦,推开后窗就能看见浩渺烟波。沈昭说,等天再暖些,要在院里搭个葡萄架,再养两只鹤。
“鹤食什么?”殷泽当时问。
“鱼虾吧。”沈昭想了想,“我每日去湖里捞些便是。”
“你会捞鱼?”
“不会可以学。”沈昭说得理所当然,“反正日子长着呢,慢慢学。”
日子长着呢。
这话殷泽听在耳里,心头某处长久以来的空缺,就这样被一点点填满了。
桃花渡离住处不远,绕过两条青石板巷便到。渡口老柳垂丝,几艘乌篷船系在岸边,随波轻晃。他们的船稍大些,加了篷顶,里头铺了软垫,摆着小几,确实周到。
老陈撑开船篙,船身轻晃,缓缓离岸。
正是三月天,湖上薄雾未散,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沿岸桃林连绵成片,深深浅浅的粉,倒映在碧澄澄的湖水里,像打翻了胭脂盒。偶有花瓣随风飘落,在水面打着旋儿,惊起一圈圈涟漪。
殷泽靠在窗边,看着外头景致。江南的春色太柔,太软,像一首永远哼不完的吴侬小调,和他记忆里那些金戈铁马、血火纷飞,像是两个世界。
肩上一暖。
沈昭不知何时坐到他身边,拿了件薄毯盖在他膝上:“湖上风大,仔细着凉。”
殷泽转头看他。沈昭正望着窗外,侧脸在粼粼波光的映照下轮廓柔和,那道从眉骨到鬓角的浅疤也不显得狰狞了,反倒添了几分历经风霜的沉稳。
“看什么?”沈昭察觉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看你。”殷泽坦白道,“总觉得……像在做梦。”
沈昭眼神软了下来,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不是梦。是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殷泽,我们真的离开长安了,真的到江南了,真的……可以这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
殷泽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他掌心的薄茧。
是啊,真的。
那些在城楼上咬牙死守的日夜,那些在雪夜里相拥取暖的时刻,那些在朝堂上与人周旋的疲惫……都过去了。
如今他们坐在江南的乌篷船里,看桃花,吹暖风,喝新茶。
像两个最寻常的、相爱的人。
船行至湖心,老陈停了篙,任船随波轻荡。远处有渔歌传来,咿咿呀呀的,听不真切,却有种悠远的韵味。
沈昭从小几底下取出食盒,里头是几样精致茶点:荷花酥、绿豆糕、桂花糖藕,还有一小壶温热的梅子酒。
“尝尝这个,”他夹了块糖藕递到殷泽嘴边,“周记铺子的,听说做了三代了,甜而不腻。”
殷泽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糯米软糯,藕片清脆,桂花蜜的甜香在舌尖化开,确实好吃。
“你也吃。”他把另一半递过去。
沈昭笑着吃了,又斟了杯梅子酒递给他:“只能喝半杯,你伤还没好利索。”
殷泽接过,小口啜饮。酒是甜的,带着梅子的微酸,入口温润,暖意很快蔓延开来。
两人就这样靠窗坐着,吃茶点,喝酒,看风景,偶尔说几句闲话。说巷口那株老槐树哪天开花,说后院的菜畦该种些什么,说等夏天到了,要去城西听评弹。
都是琐碎的、无关紧要的事。
可殷泽听着,心里却满满当当的,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
原来寻常日子,是这样过的。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生死一线,只有春日暖阳,湖光山色,和身边这个人的温度。
“沈昭。”他忽然唤道。
“嗯?”
“谢谢你。”
沈昭转头看他,眼中带着笑:“谢我什么?”
“谢谢你不顾一切来找我,谢谢你在城楼上护着我,谢谢你……陪我走到这里。”殷泽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一世,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事。”
沈昭怔了怔,随即眼中水光一闪。他伸手,将殷泽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有些哑:
“傻话。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肯信我,谢谢你没推开我,谢谢你……肯跟我走。”
他顿了顿,收紧手臂:
“殷泽,这一世,下一世,生生世世……我都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