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还不知道。”墨尘转回身,目光落在殷泽脸上,“但殷泽,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尤其是内门,每个人每句话,都可能藏着算计。”
殷泽点头:“我明白。”
他当然明白。他经历过太多算计,太多背叛,太多表面善意底下藏着刀子的时刻。
“那你打算怎么回他?”墨尘问。
殷泽想了想:“我想问师兄一个问题。”
“说。”
“如果我不选陈栩,还能选谁当引荐人?”
墨尘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你想选我?”
“可以吗?”
“我是外门执事,按规矩不能当内门弟子的引荐人。”
“那如果……我非要选呢?”
墨尘看着殷泽。少年站在晨光里,脸色还是苍白,眼睛还是空茫,但脊背挺得笔直,像崖边那棵被风吹弯却不肯断的松。
许久,墨尘缓缓吐出一口气:“殷泽,跟我来。”
他们没回执事堂,也没去殷泽的住处。墨尘领着殷泽往青岚山深处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僻静的山洞。
洞口被藤蔓遮掩,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墨尘拨开藤蔓,侧身让殷泽先进。
洞里很暗,但有光——是从洞顶的裂缝透下来的天光,一道一道,像剑一样劈开黑暗。空气潮湿,有滴水的声音,叮,叮,很有节奏。
“这是哪?”殷泽问。
“我之前练剑的地方。”墨尘走到洞中央,“没人知道。”
殷泽摸索着往里走。洞不大,但很深。石壁上有刻痕——不是盲文,是剑痕。一道一道,纵横交错,有些深可见骨,有些浅如细丝。
“这些是……”
“我练剑时留下的。”墨尘的声音在洞里回荡,带着回音,“从七岁到十七岁,每天四个时辰,十年没断过。”
殷泽手指抚过一道极深的剑痕。痕迹边缘光滑,是无数次重复劈砍的结果。
“为什么带我来这?”他问。
“因为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墨尘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殷泽的手腕,引着他的手指按在那道剑痕上,“陈栩能给你的是捷径,是庇护,是内门的光鲜。但我能给你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是这条路。这条一个人摸黑走,撞得头破血流,但每一步都踩实了的路。”
殷泽的手指停在剑痕上。石头的冰凉,痕迹的粗糙,还有墨尘掌心的温度,都混在一起。
“师兄。”他低声说,“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了。”
“我知道。”墨尘松开手,“所以我才问——你还愿意再走一次吗?跟我一起。”
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滴水声,叮,叮,像计时。
殷泽面向墨尘——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团模糊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却比什么都清晰。
“我愿意。”他说。
墨尘没说话。但殷泽听见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很重的担子。
“好。”墨尘只说了一个字。
他从怀里掏出样东西,塞进殷泽手里。是个木牌,半个巴掌大,正面刻着“墨”字,反面是青岚剑派的云纹。
“这是我的身份牌。”墨尘说,“拿着它,去执事堂登记。就说……墨尘自愿破例,做你的引荐人。”
“这符合规矩吗?”
“不符合。”墨尘声音里有很淡的笑意,“但规矩是人定的。我墨尘在青岚山十年,第一次想破个例。”
殷泽握紧木牌。木头温润,边缘被磨得光滑,显然是常年带在身边的。
“师兄。”他忽然说,“昨晚陈栩说,七大剑宗都会来观礼。”
“嗯。”
“他说,选中的弟子可能就不止是青岚剑派的人了。”
墨尘沉默片刻:“他说的没错。内门选拔,表面上是选弟子,实际上……是七大剑宗在抢人。青岚剑派近百年势微,好苗子留不住几个。”
“那师兄为什么还要我参加?”
“因为这是你唯一的路。”墨尘声音很轻,却很沉,“殷泽,你无灵根,目盲,出身不明。在修真界,你就是块废料。没有人会正经收你为徒,没有人会传你真法。只有内门选拔——只要你赢了,只要你在所有人面前证明你有价值,七大剑宗才会正眼看你。”
他顿了顿:“哪怕他们只是看中你的特殊,看中你能带来的名声,那也是个机会。抓住它,活下去,变强。强到没有人能再决定你的去留。”
殷泽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模糊的木牌轮廓。
活下去。变强。
这话他对自己说过太多次。但这次,从墨尘嘴里说出来,好像有了不同的重量。
“我明白了。”他说。
墨尘拍拍他肩膀:“回去吧。从明天开始,我教你听风剑诀后六式。三个月,够你学到第九式。”
“那第十式呢?”
“第十式……”墨尘的声音远了点,像在回忆,“叫‘心刃’。百年来,青岚剑派练成的人不超过五个。你要是能在选拔前悟到,也许……真能创造奇迹。”
两人走出山洞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整座青岚山染成血色,云海翻滚,像煮沸的岩浆。
下山路上,殷泽忽然问:“师兄,你觉得我能悟到‘心刃’吗?”
墨尘走在前面,没回头:“我不知道。但殷泽——”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暮色里,他的轮廓被镶上一圈金边。
“你爬了九万八千四百五十七步,一步没少。”他说,“这样的人,什么奇迹都配得上。”
风从深谷卷上来,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殷泽握紧手里的木牌,点头。
他想,也许这次,他真的能抓住些什么。
不只是剑,不只是路。
还有这个人,这片暮色,这个终于开始变得不一样的世界。
而在他看不见的某个高处,有人正透过水镜看着这一幕。
水镜里映出殷泽和墨尘的背影,在血色夕阳里渐行渐远。
“墨尘那孩子,还是太天真。”苍老的声音响起。
另一个声音轻笑:“天真不好吗?这世上精明的人太多,缺的就是天真。”
“可天真会害死他。”苍老的声音顿了顿,“还有那个瞎子。陈栩已经盯上他了,其他几家……估计也快了。”
“那就看他们怎么选了。”轻笑的声音远了,“是跟墨尘走那条艰难的路,还是跟陈栩走那条看似平坦的捷径。”
水镜波纹荡漾,画面消失。
洞里重归黑暗,只有那双淬火似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瞬,又灭下去。
山雨欲来。
而练剑的声音,才刚刚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