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听到动静的掌柜连那伙计一起上来,好说歹说地将几人劝下。
“明老板是咱们千味轩的贵客,白老板又是明老板您的贵客,您两位何等尊贵,切莫伤了和气!虽然这青玉苏黄汤是难做了,但咱们最近又有新汤水挂牌,足足的新鲜,幽岍菜,管保您们都没尝过,不如这就让人给您做了来,姑且尝尝鲜?”
“牛客”在争斗中已然敏捷地抢走了小半碗,此时捧着自己的战利品,心情甚好。
作为东道主的熟客被掌柜劝了又劝,对着“牛客”横眉瞪眼,直喊要和她割袍,然后被旁观的白衣客人一语戳破。
“两位姊姊,你们平日里这样闹来闹去,也就算了。今日好歹不止咱们呢,别吓着了旁人,给你们当真了,到时候生出误会来,怎么收拾啊?”
陪客们连说“不会”,白衣客人则转头对掌柜说:“幽岍的汤?西菜?我确实是没喝过,那你就让人做了来吧,做多一些。明姊把好汤当成前茶上,也不能怪白姊把好汤当成前茶喝呀。总之,你俩都不许闹了,大不了,这席客我来请就是!”
熟客道:“早说了是我请你们,没有叫你承东道的理。你莫着急,我们再不闹了。”
“牛客”讪讪地放下了碗,跟着帮腔:“不会了,真不会了!”
几人再次坐定,熟客主动问掌柜,提前预定下的诸菜都做好了没有。
掌柜则按序依次回报,言道它们各个都在灶上,很快便要一道接一道地来了。
熟客照例多问一句:“杨厨今日在否?”
掌柜笑着摇头,熟客便难掩失望,对“牛客”和白衣客人说:“可惜我这个月也没有预留签子,你们没有口福。”
白衣客人伸手遥遥点她:“明姊啊,你与白姊都安稳持重些,我这才算是有福!”
她人是在场最小的,说话口气却最大,但是分毫不显突兀,众人都唯唯应诺。
白衣客人终于满意了些。
掌柜趁着气氛较好,在旁问了一句新汤的次序,预备将多增的菜肴彻底敲定下来。
熟客知道这是千味轩替新厨打开名声的惯用手段,拒绝与不拒绝,全看客人的心意。
但一般能被如此推荐的汤,都是经过杨停亲自点头的,绝不会混入中下之作。
于是她随口说:“做好端上就是了。”
掌柜答应一声,这才下去了。
白衣客人是不会避讳争端的脾性,眼见她们都维持了冷静,这才端起自己面前的青玉苏黄汤,一边喝一边问道:“这汤水好喝是好喝,但酝酿起来也不过半月而已。依明姊的财力,是轻易能得的,如何就往后再难有了?”
“牛客”抢先说:“小柳你是不知道,这汤难得是其一,荷叶难得又是其二。白竺荷不少见,可是双面白竺荷只在南地小竺镇的两个村子才有的种,每年出产也是有限,偏偏青玉苏黄汤是指定要拿它来配,风味才算最好,难为你明姊竟然得了这些。”
“这双面白竺荷从南地遥遥运来,五日之内,仍是青碧,此时就要趁晴日赶晒,半干之后谨慎储存。待到用时,热汤一浇,荷叶就绽放开来,覆盖住杯碟盘碗,抖擞不落;汤水过茎,浸润沁香,正好消去青玉苏黄汤的涩味,再生清甜,再好也没有了。”
熟客被抢了话也不生恼,因为她正有另外一肚子话要说:“双面白竺荷又妨碍什么,不过是费些钱财,做垫而已!那青玉苏黄汤才是最最难,不是哪个厨子都可做的。食材火候,料理工序,每一环都不可轻慢。至于半月之期,既是给汤,也是给厨子的,你可知道我好不容易才寻着了这个方厨,央她好久,才肯为我做那最正宗的青玉苏黄汤?”
熟客一讲起便滔滔不绝:“……玄肉鹿茸,秋黄之苏,白露之茹,多少好食材都是任取任用。半月以来,方厨是披星戴月,晨起下材,月下熬汤,日日守着时辰,一样一样将它们熬煮得澄碧清冽,味道又不混不乱;最后辛苦寻得纯色青玉一副,洗涤磨净,制成一皿,以此沉淀一日,才得了那最好的清汤,也就这五碗而已!”
有她这样一介绍,两名陪客顿觉口中汤水更加香甜了。
而白衣客人则饶有兴趣地问:“那青玉又是从何而来?咱们城里管着这生意的那位,好像不是个轻易割爱的性子吧?”
熟客呵呵一笑,“那位确实是难缠得很。所以我说,能得这汤,真是多仰仗了方厨啊。”
白衣客人挑了挑眉,熟客也向她摊手,二人互相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笑意,心中又添了些疑惑来。
那个莫吴语,瞧着打发起厨子来不含糊,怎的还舍得给人如此珍贵的馈赠?
不过左右这事情也和她们做食客的无关,两人并未多想。
无端被她们排斥在外的“牛客”,却是不肯落于其后,连忙显摆道:“那位也是做事没个定数,薅厨子也不讲理!我此前爱她那街上的八宝楼,好几个厨子都被无端抽走,掌柜的也不敢轻言,气人得很。现在我跟着大明你来千味轩,偏偏她又开始从这里一个又一个地要人了,当真是晦气。”
熟客此前还没想到这一层,忽然被提醒了一回,面上生怒:“这晦气难道不像你带来的!”
“牛客”委屈道:“你竟说这些无理的话来!”
白衣客人看她们碗中的汤水都喝尽了,也不担心她们再打,只道:“谁让她搭上了佳膳会的路子呢。祝会长如今不管事,杨绍安又是老好人,自然任由那位折腾了!”
几人闲谈一阵,提前订下的菜肴已陆续被送上了桌,大盘大碟地摆出个吉祥花样,瞧着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