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婕为了秘方不泄,答得十分委婉克制。但她的言语简明流畅,其中透露的信息足够让熟客确认,这位厨子确实是亲自上手改良过,才会拥有如此深刻的认知与领悟。
熟客欣然道:“乌厨厨艺高绝,性情稚纯,如此人才实在令人钦慕。我观乌厨年纪甚轻,不知家中可有婚配?”
此语一出,在场众人都是一惊。
“牛客”叫道:“你还要给人家大厨做媒不成!”
白衣客人也不赞同地蹙了眉:“初次见面,明姊怎能如此鲁莽!”
人是厨子,你是客人,婚姻又是成家大事。
就算你真的见猎心喜,也得私下探问好了再行事,怎能、怎能在如此场合讲出,仿佛在以势压人一般?
方厨倒是见惯了这位客人的豪放行事,深知此时就该是自己出面转圜的时候了,当即挺身而出。
不想,熟客面向众人,摇着手道:“你们想到哪里去了!我是有心想请乌厨做个入宅的大厨长,就这一道汤水,已足够为我的私宴增色。若乌厨独身一人,那自然好商量,我这里的报酬定不会少;若是有家眷小女,前程大事,远的不敢说,单单在湖仁城里的,我也能帮着办一办。乌厨,不妨考虑考虑?”
乌婕还是头次遇见如此郑重的邀请,客人和掌柜都在场,她自己反而是不大好讲话的。
方厨挡在她身前,刻意做出酸溜溜的姿态:“明老板豪气,只是听您这样说了,我心里醋得很。我都和您认识这些年了,怎么就够不上您家的大厨长呢!”
方厨用话一捧,姑且给对方垫上了面子,掌柜紧跟着向熟客推脱:“哎呦,明老板您这,我可怎么给杨厨交待!乌厨她也是拖家带口的,好容易在我们这安置了,您就要把她一网打尽去了。真是要网,便网走我吧!只是要乌厨留下来。”
熟客指着掌柜笑道:“我要你作甚!真要一网打尽,老方我是不放过,老于她也别想跑!只是我知道她们都和你家签了长契,轻易脱不得身的,可是乌厨不是新人么?只要她甘愿,我自然待她千万好,不过是请杨厨放她的契罢了!”
方厨在一旁说:“原来您打着这样的算盘。是看乌厨年小面生,容易被您拐带了去?但有一件事您恐怕不知道,乌厨是我们杨厨亲自敲定,当面写了契,归了档,绝不肯放人的。”
熟客大为失望,悻悻然坐回原处。
“牛客”并不是千味轩的豪客,对于某些微妙的潜规则知之不深。
比如千味轩怎么还需要那位杨厨亲自去敲定人?这不是东家的活吗?
而且,就算杨厨亲自敲定了又如何,工契归了档又如何。
放在旁的酒楼,只要东家、客人、厨子三方都情愿,客人想私聘走一个厨子,总是极为容易的。
但这事偏偏在千味轩就不行。好吧。
“牛客”便捡了自己想问的说:“既然长期私聘不成,短聘总行的吧?我听说你们家新厨签的都是时日契,总不会限制了自由。”
这回是掌柜的先出来答话:“我们乌厨签的倒是时日契,但她的契已在佳膳会归了档,您若要短聘她哪,得通过佳膳会去联络。”
“牛客”这才晓得其中利害,跌足叹道:“你们千味轩这是怎么回事呀!好好的一个新厨,又有这样的手艺,还在这样的关头。我若是你们,想要藏着都来不及,你们偏偏要把她露在外头!”
她们谈论的分明是有关“乌唐”的,但乌婕对佳膳会的了解还是不够深入,此时就听得却半懂不懂。
她面上维持着爽朗的笑容,精神高度集中,细听掌柜接下来的回应。
掌柜说:“您也说了,如今是这样的关头。我们杨厨惜才爱才,唯恐旁人强势将乌厨掠进自个儿宅子里头,不放人了。为此倒不如先把契归进佳膳会里,多上一重的保证,这样外人要请乌厨,也只能从那边短时日地请她……”
“掌柜的!”
楼下忽然有人叫,接着是一串迅疾的脚步。
某个伙计气喘吁吁地跑上二楼,站在厢房门口,神色闪着不安。
“莫家来人了!”
乌婕心中一动。
场中几位客人皆露出些烦躁的神色,白衣客人还道:“偏就这时候来要?”
熟客问:“大前次是方厨,上次是李厨,这次总不能是老于吧?”
伙计的目光仿佛冒着火星。
一点烧灼,落在乌婕炭似的脸上。
熟客气得手指都哆嗦:“哎——!”
她好不容易看上的新厨子!
那个莫吴语,当真是个祸害!
乌婕问:“你看俺作甚?”
伙计顿了顿,看神情似乎在酝酿要怎么说。
但她还没有开口,又有一人忽然走了进来,目光在场中一扫,略带嫌弃地投在乌婕身上。
“怎的是这么黑莽的人,哪里伺候得好贵客……罢了罢了。”
“那黑娘,莫家主要请你呢,还不赶紧收拾了包袱,随我上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