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婕是个孤儿。
捡到她的贺常璋从未向任何人隐瞒过这个事实,只要有人问起,她就平平无奇地回答:
“啊,这孩子是我从镇子北边的土路上带回来的。你也想要?那你去那儿等着捡吧。”
年幼的小乌婕正处于听不懂人话的年纪,对来客怜惜的目光视若无睹,只一门心思要往风云楼的柜台上爬。
在柜台后面站着的张掌柜赶紧将她抱下去,妥帖地安置好,然后才拿起手里的算盘,猛敲贺常璋的肩膀:“你当着孩子的面瞎说什么!”
贺常璋“哎呦”一声,象征性地歪过身子躲了躲。
但她显然没有反省的意思,脚步一转,来到被强行“封印”在椅子中的乌婕面前,伸手捏了捏后者气鼓鼓的小脸。
“我可没说瞎话。”贺常璋盯着乌婕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教她,“我不是你娘——”
话音未落,一卷账本就从柜台那边飞了过来。
贺常璋这次没躲,直接用背部挡了,表情认真地看着乌婕。
乌婕也认真地盯着贺常璋,忽然露出一个缺齿的笑容。
她磕磕绊绊地学舌,超大声地喊了一声:“娘!”
贺常璋的表情当场就僵住了,与此同时,张掌柜畅快地大笑起来。
没别的意思,单纯嘲笑。
“别笑了,别笑了!”
贺常璋很破防:“她要喊娘,就喊你娘好啦!”
于是,张掌柜得到了一个义母的身份;但她后来还是更习惯让乌婕喊她“张姨”。
贺常璋的洒脱也遭到了报应。
长大后的乌婕喊她是“贺姨”“贺师”轮着来,急了直接叫“老贺”,两个人只要情绪一上头,就没大没小地互损个没完。
不过,在乌婕第一次将孙无诀带回家的时候,贺常璋还是好好履行了长辈的职责,仔细考察了她结交的第一个朋友。
“你们是翻窗认识的?好好好,小姑娘身手真不错。阿婕教你翻的窗啊?……养打手呢她这是……你叫孙无诀?孙谷瓦是你谁,你娘?原来你就是她家老三啊,挺好挺好,以后跟阿婕好好玩噢!”
孙无诀信心十足地回答说:“我会的,老贺!”
这个称呼是谁教的,已经不用猜了。
贺常璋冷笑一声,和和气气地送走了孙无诀,转头开始满屋子逮乌婕。
乌婕头一次徒手爬上了后院墙顶,最后还是被贺常璋抓着脚拽了下来。
大的小的“哇哇呀呀”互挠一场,战局以贺常璋压倒性的胜利告终。
打完架的贺常璋拎着乌婕,往院子树下的那张藤椅里一窝,很随意地问:“学堂里有人骂你不?”
乌婕忙着复盘方才那场战斗的得失,差点没反应过来贺常璋在问什么,“谁会骂我?没人骂我。”
听到她的回答后,贺常璋扶着把手,慢慢摇起了藤椅。
“没有吗。”她看起来像在思考,“那你怎么这时候才交到一个朋友?”
乌婕只觉得莫名其妙:“交朋友还要看时候吗?”
贺常璋看了看她。乌婕也回看过去。
终于,贺常璋难得别扭地直言道:“咱们家没男人,别人会不会骂你是没爹教养的野孩儿,不跟你玩?”
乌婕:“没有。”
贺常璋松了一口气,“没人骂你就好,要是有人骂,我就……”
“我不仅没爹,我还没娘呢。”
乌婕淡定地打断了贺常璋的自我安慰,一出溜自她膝头滑下。
“她们骂不过来的,你看我理她们吗?”
贺常璋在她背后说:“……你哪里没娘。是个人就有娘,你也有!”
乌婕头也没回,根本没看贺常璋的表情,只是大声喊道:“我知道,但是她不认!”
……
贺常璋,你为什么不认我?
一缕血缘有那么重要吗?
师者如母,只是说说而已吗?
乌婕已经很久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了,尤其是在贺常璋离开之后。
她觉得自己是看开了。
毕竟她是按照亲女的规格给贺常璋上坟的,贺常璋又没有跳出来打她,乌婕就当她是默认了。
齐大娘不也是那么说吗?
她在外人面前倒是坦诚,什么“有个四五岁的徒儿,视与亲女无异”……
“乌姊,乌姊?乌姊!”
原四卿急切的呼喊打断了乌婕的思绪,她下意识回了他一声:“嗯?”
然后,乌婕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语气有点重,那一个字完全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
眼眶好像也有点湿。应该是又下雪了。
齐元默不作声地递了张帕子让她擦擦,乌婕接过后直接按在眼睛上,按灭了雪花。
再抬起头时,她又能笑得很从容了。
“四卿说的,我从前都不知道。”
乌婕托起那枚令牌,“若真是如此,那它可能就是我的东西了?乌这个姓氏还是贺师给我取的。张姨说,她当时直接抱了个襁褓回家,一看里面是个娃娃,也就是我。既然如此,想必张姨知道得更多……”
就算以前不知道,贺常璋临终前,也总会为她留下几句话的吧?
拜托你,靠谱一回吧!
齐元抬眼望了一眼,低声说:“人应该刚睡下。她一直等你到一刻钟前,实在撑不住了,才回房睡。”
要去叫醒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