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公子?”
浣竹怀里抱着水盆,站在三楼的厢房外低唤了两声。
少顷,门内才传出一句含混的应和。
“嗯……进来。”
原四卿的语气中犹带睡意:“这会儿是什么时辰了?”
浣竹得了回应,这才小心推门进来,往床边去:“公子今日醒得晚了,如今是辰时三刻。”
倘若他们还在原家,原四卿绝不可能躺到这种时候。
原家的家庙设在宅中最偏僻的角落,原四卿从三岁开始就住在了里头。
居住的环境挺差,日子也颇为清苦,但这已是齐家人为原四卿争取过的结果。
齐家不是什么显赫的门第。原四卿的亲父齐夫人有好几个不成器的姊妹,都是靠着他在原家主君那里的宠爱,才侥幸谋得了前程。
在齐夫人故去后,原家君只是象征性地“伤怀”了数日,很快又新抬了两房小侍进门,连带着将齐家人也一并抛在脑后。
齐夫人只生了原四卿一个男儿,绝无继承原家之可能,齐家人就算想扒着原四卿得好处,也是有心而无力。
于是,齐家的女人们转而倒向了原家大夫人的家族,给这对妻夫接续地做着马前卒。
原四卿小小一个庶男,并不被大夫人放在眼里,外头女人们之间的交际也轮不到男人们插手。
而这位大夫人是个合格的主父,家中男儿该有的待遇从没少过原四卿一分,额外的优待和照拂则是没有的。
只是,原家主君太过多情,侧室小侍无数,后宅风波不断。
单单是表面的“一视同仁”,并不足以让原四卿顺利地活下来。
齐夫人早早看清了枕边人的性情,在生前就想方设法,为自己的孩儿留下了后手。
趁着原家君对他情意最浓之时,齐夫人借着救命之恩的由头,给犹在腹中的原四卿许了一门百江城之外的婚事。
贺常璋说她是凤野贺氏之后,她那徒儿也是精心教养着的良家子,这话靠不靠谱呢?
不重要。
在齐夫人心里,这门婚事结成也可,不结也可。
它更重要的作用是,充作一条路子、或者一个理由,能够让原四卿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觅得一线逃离的生机。
临终前,齐夫人又安排了忠仆齐桓进入原家做事,将看顾原四卿的任务托付给她。
齐大娘受过齐夫人的恩惠,将原四卿视如亲子。
她虽然不能光明正大地出入原家家庙,但还是努力留在了原家,慢慢爬到了小管事的位置,低调地对原四卿施以照拂。
她几乎取代了原四卿心中的母亲位置,因此他心甘情愿地唤她一声“齐妈妈”。
不过,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原四卿身边看得见、摸得着的助力,只有一个浣竹。
主仆两个说不上相依为命,但也成日形影不离。
因为浣竹年纪太小,原四卿并不让他做什么脏活粗活。他对浣竹的要求是陪伴。
浣竹就陪着他的公子经历了许多。
为了在原家后宅中得活,公子每日的作息都有定数,醒来之后,马上就要起身去做事。
晨昏定省、抄书读经、侍奉主父……事情是永远做不完的,但公子仿佛永远不会厌烦,日子一天天也就那么过。
事情多得坏,周围的人也坏。
只因他们公子早早失了亲父,在深宅大院中孤苦无依,许多人便狗眼看人低,常常欺上门来。
比如某位和齐夫人不睦的小侍,身边有个得用的侍从,性情很凶,嗓门特别大。
浣竹总还记得他叉着腰站在院子门口,阴阳怪气地对着公子指桑骂槐的样子,直教他又气又怕,有时候还要在夜里偷偷掉眼泪。
那时候公子明明自己也难受,还要强撑着安慰他:“没事,他不修口业,自己就会倒霉。”
浣竹掉着眼泪想公子不会是读经读傻了吧。
但是,公子,不,经书上说的是真的!那个人之后真的倒了大霉!
他有天晚上被主子吩咐到后厨去取点心,结果不知怎么没有带灯笼,还要往湖边的小路上绕,一下子滑了脚掉进水里,好久才被人发现,打捞上来。
只是他的脸被湖里的石头划伤,喉咙也泡坏了,从此基本不能再做事,自然就被主子赶走了。
侍从被赶出府的那天,浣竹还高高兴兴地挤过去看了两眼,回到院子里时仍然很兴奋。
当时公子就坐在树下练针线,一面听他说那人的惨状,一面叫他去吃放在小几上的一盘点心。
浣竹看那点心做得又白又软,形状像云团一般,气味也香喷喷的,赶紧拿起一个,满满地塞进嘴里,觉得很好吃。
他抬头要感谢公子,而公子只朝他笑,笑容很放松,也很温柔。
……很像现在。
浣竹眼巴巴地看着原四卿将双手浸在水盆中擦洗,目光不停地追逐着公子的侧脸。
奇怪了,明明公子这会儿并没有笑,但他为什么会想起当初那桩旧事呢?
原四卿目不斜视地专心梳洗,只在拿起布巾的时候冷不丁问道:“浣竹?”
“呃呃……公子!”
浣竹马上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但他也习惯了,乖乖地将自己先前所想说了出来。
他还聪明地试图曲线讨好公子:“……点心真的好好吃,我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好像浸了牛乳又泡了蜜糖一样。可是它都那么好吃了,还是比不过家君做的玫花饼呀。”
其实他是骗公子的。玫花饼和那道点心在浣竹心目中是一样的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