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停突兀的醉倒惹得在场众人惊了一阵。
乌婕赶忙将杨停往日从无沾酒的习惯讲了,张掌柜等人便猜她恐怕是酒量不好。齐元与齐大娘一左一右地搀起人唤了两声,却只听得杨停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椒段泡水起”“鱼眼点麻油”,全然一副醉得失了神的模样。
孙无诀感慨:“日后可不敢再让杨姐沾酒了。”说完就美滋滋地捧着酒碗,又喝了一大口。
乌婕忍了笑,站起身替齐大娘将杨停扶过,向众人道:“你们先吃,我先将杨姐扶去我屋里歇一歇,看她今晚能醒酒不能。若不成,只好叫杨姐委屈一夜,直接在店里下榻了。”
张掌柜叮嘱了她一句,“记着给杨厨备一套新铺盖。”
“嗯,我柜子里有。”
乌婕气力十足,搬起一个人不算困难。
难得杨停醉后也没闹腾,反而顺着乌婕的脚步踉踉跄跄地走,很容易就被她扶进了屋内,安顿下来。
房内角落的盆架中还有些没用过的放冷的水,乌婕顺手浸了一块布帕进去,替杨停擦了擦脸颊。
湿布又冷又黏,杨停被冰得一个激灵,不由睁开了眼。
乌婕看她目光茫然,知晓人恐怕是还没全醒,替她拉高了被褥,低声道:“杨姐,你吃醉了,今晚先在我这里对付一夜,过会儿给你端碗醒酒汤来。”
也不知杨停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乌婕只看见她眼皮悠悠一合,人又睡了。
好吧,清醒的人不该和醉倒的人计较。
乌婕推门下了楼,还没走回桌子边,就看到自己空着的位置对面,又伏倒了一个人。
“……我做的酒有这么醉人?”乌婕忍不住问。
金桂樽和乌梅酿不大一样,后者是纯甜口解暑的,从没听说有人因为它醉过;前者倒是正经有年头的陈酿,口感偏涩,除非是真把那一口爱入骨子里的拥趸,一般人并不会多点、多喝。
乌婕特意选了这两种酒作为主料调和,一是看它们的味道差异较大,混杂在一起颇有挑战的趣味;二则是金桂樽本身口味特殊,受众偏少,库房里还堆着好些,再存就要放得移味了,不用白不用。
乌梅酿更不用说,本就是一年四季都可喝的,又不醉人,各家基本一酿就是一大窖,拿来调酒也不可惜。
除了用这两样来做基底之外,乌婕还往里面投了香茅、黄果、蒸制出来的果子露、三熏三浸的小丹皮,调着调着,又情不自禁地加了些酸米酒、碎枣脯……
可是,这其中绝没有混入那等轻易能叫人醉昏了头的材料;孙无诀的酒量也并不差。
“她纯属喝得太多。”
齐元摸了摸已然全空的酒壶,平静地宣告了真相。
乌婕哑然失笑。
她走回来在桌边落坐,邻座的原四卿轻轻推来一小碗浮着“鸳鸯汤圆”的酸汤,眼睛亮晶晶的。
乌婕也没有跟他客气,低头一夹就夹走了两个,放进嘴里。
果然如孙无诀先前说的那般,味道格外新奇。
一层酸汤裹在汤圆焦黄的外壳上,抿一点生香,咬一口则褪酸而生甜。迸出来的馅料如米浆一般顺滑,不腻不糊地吞入了喉中。酸意最后灼了一下舌尖,既没有冲散甜蜜的甘味,又叫人生出了不舍的留恋。
这也是一种调和。
“好吃!”
乌婕忍不住要问孙无诀几个做法上的细节,偏偏后者已经醉得沉沉的了,怎么拉扯也无反应。
问得多了,她还把一只手臂搭上了桌子,迷迷瞪瞪地演绎着“我今天就赖在这儿了,你想怎么样吧”!
乌婕恼得伸手拍了她的肩膀一巴掌,孙无诀却只顾粗声打鼾。
张掌柜笑出了声,赶紧起身道:“我去后头做醒酒汤,待会儿喝了酒的,一人一碗,都不要少。”
“灌也给她灌进去!”乌婕宣布。
齐大娘附和着说:“灌,尽管灌。孙娘子今晚要回家么?不如也让她先睡在这,免得折腾。”
乌婕回身取了一只装着鸳鸯鱼头的食盒过来,沉吟着说:“无诀在这儿睡一晚也好,孙姨她们应当也习惯了。只是这菜不好放过夜,我先给她们家送去,顺便带个话。”
在场众人都没觉得这话有什么毛病。原四卿在乌婕吃了他给留的汤圆后也心满意足起来,和浣竹低声议了几个棉垫的细节,反应就慢上了一拍。
他甚至站起身来亲自替乌婕系好毡帽,在门槛处送了人出门去,一直看到她走过街角再不见了,这才转身——
原四卿愣住了。
不对,孙无诀和孙安安是一家的!他怎么能把乌姊放过去!
他咬着牙猛地回头张望,又哪里能看到乌婕的影子?
……
乌婕是一点也没想到原四卿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