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如今是孙无诀常常往风云楼跑,乌婕只在风云楼守着,双方的热情好似不大对等。从前的情况其实并不是这样。
乌婕年少时和孙家食肆走动也频,只是做了东家之后,杂事太多,实在分身乏术。
从幽岍回来后,她只因为贺常璋下葬时孙家出手相帮一事,特意登门送礼道过谢,但那也是小半年前的事了。
这期间她纵然要往孙家送什么东西,也只管打发伙计或派张怜去跑腿,倒是很久不曾亲自拜访;今日正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至于孙安安?乌婕又把人忘了。
或者说,她就没真正记得过他。
她只是“知道”孙无诀的弟弟、原四卿口中疑似对她有意的小郎、和王家订了亲的孙小郎、在卢家后院中大胆堵她的孙小郎……
除此之外,孙安安在卢家后院对她说过几句大胆火辣的话,原本也该给乌婕留下一点深刻的印象。
偏巧那晚还冒出了一个身份神秘、行事肆意的月一,立马便将行为略有些出格、但大体还处于正常小郎范畴之内的孙安安比了下去。
最重要的是,孙安安已经和人订了亲。
乌婕自己就有一桩极为满意的婚事,早就将未婚夫原四卿视为了终身的伴侣。
于是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其他的未婚妻夫也会是一样的。
孙安安都是待嫁的小郎了,如何还会把目光瞄向她乌婕呢?
……这个倒难说。
乌婕赶到孙家食肆时,孙家人正围着桌子吃饭。
中途只有赵夫人问了一句“三娘怎的还没回来”。孙大娘子回他“我让无诀去风云楼送新菜”,赵夫人“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桌上杯盘轻撞长箸交错,孙安安坐在最角落低着头无言扒饭,赵夫人让他少食米,再多用碗素果汤。
孙安安最不喜欢素果汤里面放的赤豆,磨磨蹭蹭只肯舀起两三勺,每回舀的份量还只有浅浅一层。
赵夫人皱起眉,劈手夺了他手中的汤勺,给他舀了一勺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汤。
“你别——”
孙安安端起碗偏头去躲勺,不想视线一错扫到了门口,没说完的抱怨当即卡在了喉中。
他的脸颊微微晕起一点浅红,急忙墩下饭碗站起身来,不着痕迹地别了一下耳侧的发丝。
孙安安的动作太大,同桌的孙大娘等人不由都顺着他的目光,往门口望去。
乌婕站在留了一半的门外,笑着朝她们招了招手:“孙姨,赵叔!我替无诀送‘回菜’来了,她今晚得睡在我家里——我把她给灌醉了!真对不住。”
赵夫人忙迎上前去,嘴里说:“那有什么,还劳烦你招待她!外头冷,你也不要站着,快进来说话。”
乌婕推让不过,笑眯眯地随着赵夫人的招呼跨了进来,先将食盒送过去。孙大娘子立即伸手接过,又转给自家夫人开盒布菜。
乌婕的目光都没落在孙大夫人身上,只盯了一眼食盒,转而向孙大娘子介绍道:“这是我和杨厨一同复原出来的‘鸳鸯鱼头’,用的是壶阳县的红绿双椒,辣口菜,你且尝尝。”
接着她又看向孙大娘,温声卖了个乖,“壶阳的辣椒跟咱们这儿的可不一样,嚼着像咽火,您不要多吃——要不,咱们就别吃了吧?”
孙大娘乐呵呵说:“鱼头能有多辣?既是阿婕做的,再辣也得尝尝。”
赵夫人则招呼乌婕快在孙大娘子身边坐下。
就像孙无诀在某种意义上是属于风云楼的一份子一样,乌婕进了孙家食肆,同样也和这家的亲生小辈一样领了座,只是不肯动筷,怎么问都是“已经在家中吃过了”。
她等着孙大娘子尝过鸳鸯鱼头后,再向后者讨教酸炒汤圆的做法细节,故而颇有耐心地坐正了等待,然后就察觉到落在自己脸侧的灼灼目光。
乌婕回望过去,看见了孙安安毫无掩饰的、充满惊喜和眷恋的目光。
“……”
此时再道后悔恐怕有些晚了,乌婕只默默挪开视线,倾身和孙大娘子交流起来。
她们的声量不高,偏偏在场几人体贴地不肯打扰,而且各自都怀着些莫名的好奇,不约而同保持了静默,听着大厨们你来我往地讨论着某样物材的处置。
孙安安只在豆腐花的做法上有心得,乌婕和长姐说的那些,他是能听见却不能全懂,但这也不妨碍他微笑着向二人投去视线,近乎是着迷地捕捉着属于乌婕的嗓音。
“……鱼皮烫过了三分一卷,之后就再没下锅了……麻油料?我改过方子,这次减了两分的底油……”
他的出神根本瞒不过旁人,本就有心观察他反应的赵夫人和孙大夫人心都凉了大半。
他们对视一眼,赵夫人默默点了点头,做出了决断。
“安安,吃得差不多了吧?你跟我到后头去,我有个样子拿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