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四卿正要点头，注意力却被乌婕的笑靥攫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一句调侃。

“这话得我问乌姊才对。”

他强有力地做出了回击！

乌婕忍不住又要笑，但还是先露出严肃的神情，颔首道：“十分合身，也十分暖和。在下多谢公子赐衣。”

她这样的口吻逗得原四卿心里莫名发痒，只是这回他还未想好怎样答话，乌婕便伸出手来，与他十指交握。

而后，她向着不知何时偏过头去吹小曲儿的齐元招呼了一声。

“我们先和主家告辞，马上就回家去。”

齐元早听出孙家食肆里应该是发生了什么见鬼的热闹，很不愿意掺和到一滩与己无关的浑水中，主动往后退了一步，“家君与公子自去就是。”

齐元不愿进来，乌婕也不强求。

她牵着似乎有点儿晕乎乎的原四卿进到室内，略略让开身子，让屋子里坐着的、站着的、跪着的，都瞧见了她与他携手的姿态。

孙大娘和孙无忧都用冷水洗了数次头脸，神智清醒得不能再清醒，自然能看出乌婕的用意。

这在某种意义上算是示威的举动，落在此时此地，只看得孙家二人满面羞惭。

孙安安跪在地下，双手捂着自己的脑袋，谁也没看，什么话也没说。

赵夫人却不能如他这般装聋作哑。

做爹爹的手里捏着几乎变了形的藤杖，面上怒火难消，还是努力挤出了微笑，代那孽子向苦主乌婕告罪：“阿婕你放心，这事我们绝不会轻放，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孙大娘也说：“他能做出这样的事，我这个当娘的也脱不了干系！是我没把他教好，待他太过溺爱，竟敢、竟敢……”

她说不下去了，毫不犹豫抽了一巴掌，将孙安安彻底扇倒在地。

那一掌用力之大，竟然在室内造出了尖锐的回声。

孙安安难以克制地闷哼一声，仍然紧紧捂住自己的头脸。

仿佛只要这样做，就可以看不到他该看的，也不必面对他该面对的。

不过是掩耳盗铃而已。

乌婕一眼也没有再看地上的人，只朝着孙大娘微微颔首。

“我自然相信孙姨。说到底，这件事也是咱们两家的家事，倒还不必闹上官衙。”

这就是“关起门来做处置”的意思。

孙无忧哑声说道：“阿婕，多谢你。”

酒中下药一事说小算小，说大更大。

因为这事的根由是小郎恋慕娘子，这才大胆下药。乌婕虽是苦主，但也是女子，落在世俗眼里是绝不吃亏的人物，哪怕最后中了招也是“有艳福”。

相对的，无论孙安安下药是否成功，从他选择做下这件事开始，他就已经跌入了最为世人不耻的境地中。

放浪、*乱、**、荡夫、没有女人就****……这些话都还算轻的。

那些污言秽语能将一家的门楣泼上花费数代也洗不清的脏污，而更多捕风捉影的编排、恶意垂涎的臆想，是直接冲着孙安安，以及孙家和姻亲们家里的男儿们去啊！

赵夫人最知道流言杀人的可怕，此时终于支撑不住，脚下一晃，失手丢了藤杖，喉中发出破碎的呜咽。

孙无忧的夫人连忙在旁将他扶住，恨得剜了一眼地上的孙安安，然后才伏在赵夫人耳侧，低声劝慰。

原四卿安静地站在乌婕身旁，隐约明白了眼前这场闹剧的真相。

他心中的愤怒当然不亚于在场任何人，但乌婕既然不愿意大肆宣扬，他就会跟从她的意志。

想来是考虑到孙无诀的缘故？又或者是看在孙家与风云楼此前的交情上。

原四卿猜得大差不差。

乌婕此时已不太愿意将时日抛费在这团污糟事中，最后道了一句：“无诀还在我家睡着，明日一早我便叫她回来，那时再叫她知道吧。”

孙无诀当然是她乌婕的友人，但她也是孙家第三女，孙安安的亲姊。

……至于她们的关系最后会走向何处，且看孙家的态度吧。

乌婕带着原四卿，转身离开了孙家食肆，往家的方向走去。

孙家人中只有孙无忧臊着脸出来相送，乌婕没有回头，只侧眸确认齐元跟在了她们身后，便稍稍放慢了步伐。

原四卿这时才问：“乌姊有没有受伤？”

“没有受伤，也没有叫他得手。”乌婕低声说，“到家之后，我把一切都告给四卿，好叫你知道我的清白。”

“乌姊！”原四卿严肃地喝止了她。

怎么到了这时候还要说些玩笑话！

乌婕悻悻然摸过鼻尖，转而叹道：“我没想到他能有这样的胆子，倒也让我吃着了教训。”

只盼教训能让人长智，运道能久久庇佑，日后生活顺遂，再难遇波折。

原四卿抓了一把大氅的软毛，贴在掌心，暖融融地发痒。

“那不是乌姊的错，是我的错。”

他闷闷地向乌婕说：“若是我做得更多、更好，大家早早都知道乌姊和我相许了，旁人哪里还敢伸出一根爪子！”也不怕他叫齐元把它给剁了！

乌婕却道：“既然如此，那还算是我错。”

她圈着他的手指往衣下塞，试图让他也更暖一些。

“我和四卿该早定婚期，由天地见证，由亲友祝愿，从此喜结连理，白头偕老，再无旁人可以插足。”

原四卿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不过日子未到……”乌婕含糊了一声，“今时今日，也是我的幸事。”

与子同归。

不负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