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姊还没有回来吗?”
浣竹看着自家公子时不时抬眼向门外张望,焦灼之意不言而明。
可他手里还紧紧捏着针线,一面心不在焉地去描摹垫布上的花样——
“公子,小心手指!”
他喊得突然,原四卿反应也快,将将赶在针尖戳进指腹之前收了手,没叫那洁白的布料凭空开出一朵血花来。
尽管原四卿看起来神色如常,但有这一桩意外在前,浣竹可再不敢让原四卿一心二用了。
他难得硬气起来,强行收走了公子手中的东西,不论什么针线布头,一股脑全丢进了筐中;然后那股气就泄了。
小仆期期艾艾地劝诫道:“您,公子,这会儿就不要做活计了。家君一定很快就回来,到时候看到了,恐怕要心疼公子呢。”
浣竹到底年幼,不知道这话容易起反效果。
心疼便是疼惜,疼惜就是爱惜,而爱就是爱。
原四卿喜欢乌婕心疼他,这一点他无法否认;但他同时又心疼乌婕竟要心疼他!
幸而他是真的没有受伤,倒是免去了无端的纠结与痛悔。
原四卿对浣竹难得“僭越”的举动不置可否,一身轻便地站了起来,慢步朝风云楼大门行去。
守在另一张桌旁、似乎在专心钻研酒壶花纹的齐元敏锐地抬起头来。
“公子要出门?”
原四卿看了她一眼,“怎么,你要拦我?”
齐元摇了摇头,公事公办地说:“天色太晚,公子切莫独行。若是去寻家君的话,我就不备马了?”
孙家食肆和风云楼的距离不远,步行也能快来快往,完全不必驾车出行。
在如此前提之下,乌婕只是去送个食盒,却久久不归,原四卿根本无法克制自己心底的担忧。
他这会儿甚至顾不上想到孙安安,满心满眼只有乌婕的行踪。
她如今真的还在孙家食肆吗?中途有没有被人拐去了旁的地方,又或是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关心则乱,原四卿选择性地遗忘了,乌婕在孝丰镇上几乎可称作是地头蛇;但是谁能保证地头蛇就不会迷途难返?
“不必备车。我出去接乌姊。”
他口吻平淡地下了吩咐。
齐元依言起行,扶好刀鞘提起灯笼,跟在了原四卿的身后。
两个人还未迈过门槛,浣竹就捧着一身大氅追了出来,欲言又止地看向原四卿。
那衣服是按乌婕的尺寸做的,皮料光滑、针脚细致,花纹绣的是百江城内独有的一种粉边白心花,有定情的寓意。
原四卿前几日全力将它赶制出来,还没拿出来给乌婕瞧过,本来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拿出,好叫她觉得惊喜。
今晚浣竹忽然把它抱了出来,恰恰好合上了原四卿的心意,当即获得了来自公子的赞赏目光。
原四卿顺手接下大氅,也不要齐元帮忙挟着,就这样霸道地抱在了自己怀中,从容出门。
孙家食肆的招牌很朴素,落在昏暗的夜色其实中不大起眼,但原四卿还是一眼认出了它。
原因无他,孙家食肆的大门这时竟还开着一道不算狭窄的缝隙,有室内的光亮透过它向外挥洒,毫不吝啬地照亮了周遭的一片。
……一并挥洒出来的,还有些明显是极力压低了、但还能听出嘈杂的人声。
原四卿心中惊奇,面上则不动声色:“你听见乌姊的声音了吗?”
齐元的耳力远胜于常人,即使此时她和孙家食肆还隔着一段距离,仍然很有把握地点头。
“家君在里面,语气听起来不太好。”齐元委婉地作了评价。
原四卿没等她话音落下,抱着大氅就冲了过去!
年轻的公子从未有过如此身手矫捷的时刻,饶是齐元也反应了一瞬,才迅速跟上。
“乌——家君!”
原四卿站在门前,喊出了藏在他心中的那个称呼。
这句“家君”仿佛在无形中发挥了不可思议的力量,他面前那扇半开半闭的大门,应声大敞。
门后站着的当然是乌婕。
她注视着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原四卿,眼中分明含着惊讶,嘴角却在见到他的瞬间,朝上轻扬。
“四卿是来接我的?”
原四卿坚定地将手中的大氅举起,递了上去,刚好挡住乌婕望向他脸庞的视线。
“嗯。乌姊快披上,不要受凉了。我来接你回家去。”
乌婕本来还有心调侃他一句“怎么不继续唤家君”,接着便听到他说要回家,神情一怔。
所有庞杂的心思都在一瞬间褪去,乌婕伸出手来,摸了摸大氅上明显是精心勾描的花纹。
她不认得那花纹究竟是什么,其实这会儿她的身体也没有感觉太冷;但乌婕还是接过了这件衣服,给自己披上。
原四卿眨了一下眼睛,看她看得有点痴了。
因为是刚从室内出来,娘子并没有戴着她那件略显厚重的毡帽。
黑发明显是重新梳拢过了,挽的是一个高髻,整张脸庞无遮无掩,眉眼低垂,唇色生凉。
她站在门槛处,背对着一室的灯火,面向着一街的寒夜,仿若一道山峰将昼与夜分薄。
沉夜的阴影轻柔地拂过她的侧脸与鼻梁,而乌婕不为所动,只专心将漆黑的大氅拨在身后,拥着一身靛蓝的衣衫。
长身玉立,湛然若神。
灵巧的手指勾起系带,穿拨回转,将带结置于锁骨之上。最后还不忘捏起两边,仔仔细细地摆弄平整。
原四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生着茧子的指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乌婕一抬眼便瞧见他满面的呆相,心情忽而愉悦起来,侧过身子叫他打量:“四卿仔细看看,可还合身?”
比着你的尺寸做出来的衣服,如何会不与你合身?